第九十七章 苏小小的视频电话

戈壁入夜之后，气温掉得比川西快得多。

太阳一沉到地平线下面，砾石滩上的余温就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一把抽走了。地面从烫脚变成冰凉，只用了一个小时。风开始往骨头缝里钻。细沙被夜风卷起来，贴着地面跑，撞在石头和车轮上，沙沙沙地响个不停，像有什么东西绕着车打转。远处的天际线只剩一道很窄的暗蓝色。星星还没出来。戈壁的夜空旷得让人想把自己缩起来。

萧墨把车停在了一处背风的矮坡后面。

坡不高，但刚好挡住北面的风。坡下是一小片被沙土填平的洼地，洼地中央有一块被风磨得溜光的平石。他把无疆屋放了出来。贴着坡脚，门朝南，背对风口。屋里开着暖风。灯光调得很低。他把背包卸在玄关，换了双干袜子。在厨房煮了碗面，从储物间拿了最后几根蔫了的小白菜，掰碎了丢进锅里。热气从锅沿冒出来，在窗口凝成一小片水雾。他在餐桌前坐下来，一个人吃完了那碗面。面汤倒进水槽。碗洗了。控在架子上。厨房收拾干净。他抹了把脸。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手机放在茶几上。充电线连着手摇充电宝。他摇了一会儿，电量从红跳到了绿。信号只有一格。但能收消息。苏小小的对话框里有几条未读。他点开看。第一条是下午发的。一张食堂的照片。盘子里是番茄炒蛋和米饭。第二条是傍晚。图书馆的窗外。天边有一层橘红色的晚霞。第三条是刚才。很短。四个字。“你在干嘛。”

他打了几个字。“在屋里。刚吃完饭。”

发出去。他放下手机。站起来。去储物间拿了一条薄毯。搭在沙发扶手上。然后坐下来。把罗盘从背包里摸出来。放在茶几上。铜面在暖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他拨了一下指针。指针转了两圈。停在北面。他看了几秒。把罗盘放回茶几上。没再收起来。反正屋里没别人。

手机震了。是视频通话请求。屏幕亮起来。苏小小的头像在中间。两个按钮。绿的和红的。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样子。头发乱。胡茬冒了。外套脱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他把T恤领口拉了拉。又用手指梳了两下头发。没梳服帖。算了。他按了绿色按钮。

屏幕跳了一下。苏小小的脸出现了。

她趴在床上。手机架在枕头旁边。镜头是从下往上拍的。能看到她的下巴和一小截脖子。还有头顶乱糟糟的头发。她穿着睡衣。粉色的。领口有一圈细碎的花边。宿舍的灯关了大灯。只剩床头那盏小台灯。光很暖。她把脸凑近屏幕。

“你头发怎么翘了。”

“没梳。”

“你刚洗完澡？”

“没洗。就换了双袜子。”

她笑了一声。很轻。被枕头闷掉了一半。她把手机翻了个角度。自己也翻了个身。侧躺着。镜头对准她的脸。她看着屏幕。目光在他脸上走了一圈。然后停住了。

“你后面是什么。”

萧墨心里一紧。他转头看。沙发后面是储物间的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一道暖光。门板上那块小小的屏幕亮着待机指示。闪着微弱的蓝光。他伸手把门推紧。咔嗒一声。转回来看屏幕。苏小小歪着头。她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了一瞬。像是在看别的东西。然后收回来。

“你那个房间怎么这么亮。不是客栈吧。”

“换了个地方。找了个便宜的民宿。”

“民宿？”苏小小翻了个身。趴着。下巴搁在手背上。盯着他看。“什么民宿。给我看看。”

萧墨把手机从茶几上拿起来。对着客厅转了一圈。镜头扫过沙发。茶几。厨房的灶台。水槽。走廊那头的储物间门。他转得很慢。尽量让画面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小房间。转完一圈。他把手机对着自己。

“就这样。”

她看着屏幕。沉默了几秒。

“你这民宿条件不错啊。比昨天那个客栈好多了。有沙发。有厨房。还有那个……”她顿了一下。“那个墙上是什么。亮了一下。”

萧墨转头看身后的墙。客厅那面墙上嵌着灯带。他刚调过亮度。刚才调低的时候确实闪了一下。他转回来。

“壁灯。接触不好。有时闪。”

“那你回头找人修修。”她道。声音没有起伏。但目光没有移开。

“嗯。”

她把下巴换了个位置。搁在另一只手上。台灯的光把她的睫毛照得很长。她在屏幕里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找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她忽然开口。

“萧墨。”

“嗯。”

“你那个民宿。怎么有一股味道。”

他愣了一下。“什么味道。”

“说不上来。就……很干净的味道。像新衣服刚拆封的那种。又有点像晒过太阳的棉被。”她偏了偏头。鼻尖在空气里嗅了嗅。动作很轻。但萧墨看得清清楚楚。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T恤。又看了一眼沙发上的薄毯。毯子是储物间里拿的。确实有那种味道。松木。阳光。无疆屋特有的。

“可能民宿老板刚换的床品。”他道。

她“哦”了一声。声音拖得有些长。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了一会儿。然后抬起来。看着他。

“萧墨。”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跟我说。”

萧墨的手指在手机边缘停了一下。屏幕里的苏小小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台灯的光映在瞳孔里。像两点很小的、很远的火苗。她的嘴角没有弯。表情很平。但她的手指在枕头旁边攥着枕套的边。攥得很紧。指节有点白。

他看着她。张了张嘴。想把话说得轻一点。软一点。但想来想去。只有一句。

“没有。”

她盯着他。盯了好几秒。那些秒里屏幕两端都没有声音。窗外有风。沙粒打在窗玻璃上。沙沙的。很密。像在下雨。

然后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像从嘴唇上滑过去的。她把脸重新埋回枕头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没有就好。我就是问问。”

她把手机翻了个角度。镜头对着天花板。宿舍的天花板有一盏旧灯管。亮着。她伸出一只手。在镜头前晃了一下。

“我困了。明天有课。”

“那你睡。”

“嗯。你也早点睡。晚安。”

“晚安。”

视频挂了。屏幕暗下来。萧墨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手机屏幕映出他的脸。和身后那面墙。灯带还亮着。很稳。没有闪。他站起来。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把所有不该出现在镜头里的东西检查了一遍。储物间的门关严了。罗盘在茶几上。铜面朝上。指针指着北面。他把它拿起来。掂了掂。然后放回背包最里层。拉上拉链。把背包也放回玄关。他走到窗边。窗帘拉了一半。外面的戈壁看不到边际。星星已经出来了。稀疏的。一颗一颗挂在灰蓝色的夜空里。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沙发前。坐下来。拿起手机。打开和苏小小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其实住的地方挺好的。你别担心。”

发出去。看着那行字。然后锁了屏。把手机丢在茶几上。仰头靠着沙发。闭上眼。屋里很安静。只有暖风循环的声音。很轻。很低。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吹一支没有孔的笛子。他躺在那里。没有盖毯子。手搭在沙发扶手上。手指自然张开。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和茶几上那支没有拨过的罗盘。和窗外那片没有边界的戈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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