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余震袭来，女医生还在护着药品

天彻底暗下来之前，戈壁上只剩最后一层灰白的光。

那层光贴着西边的天际线，像一块被水洗过无数次的旧布，马上就要褪干净了。尘带还在。更宽了。从西边一直铺到北边，颜色从灰白沉成铅灰。风停了。又是那种彻底停住。连细沙都不再滚。公路被震裂的板块在暮色里泛着暗青的冷光。远处村子的轮廓只剩几道断断续续的矮线。有几户人家点了灯。灯很暗。像被什么东西压着，光线出不来。夏知雨把老太太的担架挪到了公路南侧的空地上。空地四周是平坦的砾石。离最近的土坯房有十几步远。她蹲在担架旁边，手搭在老太太的腕上。数脉搏。老太太已经睡着了。呼吸粗，但匀。额头上的汗被擦干净了。额角那道被碎砖擦出来的浅伤，贴着一小片纱布。纱布边上压着一圈胶布。是她贴的。贴得很平。

小赵坐在担架另一头。把折叠担架的金属杆拆下来，搁在膝盖上，用袖子擦。老李蹲在路肩上。从塑料桶里倒出半碗水。自己喝了一口。又倒半碗。递给小赵。小赵接过去喝了。碗底还剩一点。老李把碗放回桶里。

萧墨站在空地边缘。背包搁在脚边。目光扫过公路两边。公路北侧还有两间土坯房没完全塌。墙面上裂着大口子。最宽的那道能伸进一只手。其中一间是村子的旧仓库。门口堆着几个麻袋。鼓鼓囊囊的。不知装的是什么。另一间更小。像是工具棚。门板歪着。被风推得吱呀响。他看了一会儿。走回空地。从背包里摸出一瓶水。喝了一口。把盖子拧紧。放回侧袋。夏知雨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朝旧仓库走去。她想看看里面还有什么可用的。走到仓库门口。她停了一下。侧过身。从门缝里往里看。然后推开半扇门。弯腰钻进去。

余震来得没有征兆。

比之前的都猛。第一下就晃得人站不稳。地面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了一下。砾石滩上所有的石子同时跳起来。落下去。又跳起来。公路南侧的土坯房发出一声撕裂的闷响。墙上那道大裂口从中间劈开。上半截墙开始往外倾。朝向公路。朝向空地。朝向那间夏知雨刚进去的仓库。萧墨的脚底先感觉到了。然后是耳朵。然后是眼睛。他看见那面墙。在暮色里像一块被推倒的墓碑。朝夏知雨的方向压过去。墙上的碎泥块先掉下来。砸在地上。砸在担架旁边。砸在老李的水桶上。水桶翻了。水流了一地。老李喊了一声。声音被地底的轰鸣盖掉大半。小赵从担架旁边弹起来。朝仓库方向跑。跑了三步。脚下一绊。摔在碎石上。膝盖磕地。

萧墨没有跑。

他的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想。没有喊。没有犹豫。就那么一瞬间。他的手心朝下。五指张开。按向地面。心念一动。一道浅灰色的半透明轮廓从仓库门前的地面上浮起来。很窄。很薄。只有一面墙的宽度。四米。或许不到。但他没有时间去算。他只知道。夏知雨在门里面。墙要砸下来了。

墙体落下来的那一下。整个地面都跟着震了。泥块。碎砖。折断的木梁。全砸在了那面墙上。烟尘腾起来。把整间仓库和旁边的半间土坯房全吞了进去。灰黄色的尘雾朝四面八方涌。淹过公路。淹过担架。淹过老李翻倒的水桶。淹过小赵趴在地上的后背。萧墨站在空地边上。尘雾从他的身边卷过去。他没有躲。眼睛盯着仓库的方向。手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五指张开。掌心朝下。他的心在胸腔里撞。撞得肋骨发疼。但那面墙还在。他能感觉到它。稳的。纹丝没动。

烟尘散了大约一半的时候。他看见了。

那面从地底浮出来的墙体。灰白色的。没有接缝。没有基座。光秃秃地立在仓库门前。挡住了倒塌的土墙。落下来的泥块和碎砖在它前面堆了一个斜坡。最上面还压着半截断梁。墙体本身没有裂。没有弯。没有晃。它把整面倒塌的墙挡在外面。只让烟尘从两侧绕进去。夏知雨还在门里。看不见。但萧墨听到了声音。

咳嗽。

她的咳嗽。

咳得很急。被烟呛的。但没有喊。没有哭。就只是咳。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有人在搬东西。他从仓库的侧窗往里看。窗很小。被灰蒙着。看不太清。但能看到一个身影。蹲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白色的箱子。药箱。是那个急救包。她把急救包压在胸口。整个人弓着。背朝外。头埋着。像一只在暴风里缩起来的小兽。她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药不能砸坏。

小赵从地上爬起来。跑到仓库门口。他看见那面墙了。他整个人停在那里。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的目光从墙根移到墙顶。又从墙顶移到旁边的废墟。然后移到萧墨的方向。老李也站住了。他手里还攥着倒掉的水桶。桶歪着。水流了一地。他盯着那面墙。脸上的表情从惊恐变成空白。又变成一种更深的、说不清的东西。

萧墨走到仓库门口。站在那面墙的旁边。他伸手贴了一下墙面。凉的。干的。他没看小赵。只朝门里面喊了一声。

“出来吧。没事了。”

夏知雨从灰雾里慢慢站起来。她抱着急救包。转过身。看见门口的萧墨。看见他身后的那面墙。看见墙外压着的泥块和断梁。她的目光在墙上停住了。两秒。三秒。她抱着急救包走出来。经过萧墨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她想看一眼那面墙。从侧面看。从底面看。从顶上往下看。但天太黑。烟尘太大。她只能看见一个轮廓。灰白色的。立在废墟和空地之间。像一个不应该出现在那里、却偏偏在那里拦住了一切的东西。

她没有说话。

她抱着急救包。走到担架旁边。蹲下来。把急救包放在老太太的脚边。拉开拉链。检查里面的药。一盒一盒翻。翻完。拉上拉链。然后把急救包抱起来。走到萧墨面前。站定。仰头看他。烟尘落在她脸上。落了一层。白大褂的领口也落了一层。她的眼睛很亮。瞳孔里的光不太稳。但她的声音是稳的。

“这墙。哪儿来的。”

萧墨看着她。他张了张嘴。还没想好怎么答。身后传来小赵的声音。小赵还站在那面墙前面。手举着手机。手机的手电筒照在墙面上。他照着照着。忽然说了一句。

“这墙底下……没有地基。”

夏知雨偏过头看他。又转回来。看着萧墨。她的目光比刚才更深了一层。但没有恐惧。也没有追问。只是看着。等他答。

萧墨看着她。慢慢开口。

“锚固板。特殊材料。携带方便。应急用的。”

夏知雨盯着他。盯了好几秒。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急救包。又看了看那面墙。她转过去。朝担架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先把人安顿好。墙的事。天亮再说。”

她蹲下去。重新把手搭在老太太的腕上。数脉搏。动作和之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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