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遇医疗队，领头的是个女医生

戈壁的黄昏是一刀切下来的。

太阳从西边掉下去的时候，整片戈壁的色调瞬间冷了一层。灰白色的砾石变成暗灰色，尘带被日光最后的余温染出一层极淡的橘红，然后迅速褪成灰紫。风从西边推过来，带着尘带边缘散开的细沙，打在人的侧脸上。砂砾细得像面粉，钻进衣领和袖口，在皮肤上磨出一层薄薄的痒。公路在脚下朝西延伸，被震裂的柏油板块像一副摔碎的拼图，有些翘起来，有些陷下去。裂缝里填着沙土和碎石子。公路两边的戈壁被震出了密密麻麻的龟裂纹，从路边一直延伸到天际线，像大地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了一遍。

夏知雨走在最前面。

她的步子很快。快但不乱。每一步都踩在柏油路的板块中央，避开那些翘起的边缘和陷下去的坑。白大褂的下摆被风吹得翻卷，露出里面深蓝色的工装裤。脚上是一双沾满泥灰的运动鞋，鞋带系得很紧。橙色的反光背心套在白大褂外面，背心上的反光条已经磨得有些发白。她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急救包，肩带勒进肩膀，步伐却一点不减。

跟在后面的是那个穿蓝色冲锋衣的年轻男人。个子很高。瘦。头发很短。他背着一个更大的背包。里面塞着折叠担架和水。他走几步就要把滑下来的肩带往上颠一颠。然后回头看。再走几步。再回头。他叫小赵。是夏知雨的同事。另外那个穿黑色冲锋衣的。是个司机。姓李。年纪大一些。四十出头。走在最后面。手里拎着一个塑料桶。桶里装着半桶水。水在桶里晃荡。发出低沉的咕咚声。

萧墨走在夏知雨侧后方。

他本来走在最后。跟了一段之后。发现夏知雨的步频太快。小赵背着担架跟得吃力。老李拎着水桶也越走越慢。他放慢自己的步子。走到夏知雨旁边。跟她并肩。夏知雨没有看他。她的眼睛一直盯着前方。盯着那片越来越宽的尘带。盯着尘带下面隐约露出来的几间矮房的轮廓。她的嘴唇抿着。因为干燥。下唇上有一道很细的裂口。她时不时用舌尖舔一下。舔完又抿上。

“你是哪个科的。”萧墨问。

“急诊。”她道。没有转头。

“县医院急诊？”

“嗯。”

“义诊跑这么远。”

“本来只跑镇上。卫生院缺药。我们定期送。”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很快又转回去。“地震的时候我们刚到镇上。路断了。车过不来。就走过来了。”

她说“走过来了”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下楼买瓶水”一样。萧墨看了一眼她的鞋。运动鞋帮已经磨出了毛边。鞋底踩过盐碱壳和碎石。沾着灰白色的粉末。脚后跟的位置有一小块深色的痕迹。可能是磨破了皮。渗了血。干在袜子上。

他没再问。

又走了大约半个小时。前面的矮房轮廓越来越清晰。那是两个村子之间的一个牧业点。几间土坯房。几顶帐篷。房子塌了两间。剩下的都裂了缝。墙上的裂口从窗框一直开到地基。像有人用斧头劈过。路边横着一根电线杆。倒下来的时候砸穿了一顶帐篷。帐篷的毛毡挂在杆头上。被风吹得一飘一飘的。旁边有一辆摩托车。侧翻在路沟里。前轮还在转。慢慢转。没人管。

夏知雨停下来。

她把急救包从肩上卸下来。搁在路肩上。蹲下去。拉开拉链。里面的东西很整齐。纱布卷成卷。绷带按宽度分好。药盒码成一排。标签朝外。她的手指在药盒之间快速移动。像在找什么。然后抽出一盒。看了一眼。又放回去。拉上拉链。站起来。背好包。朝最前面的那间房子走去。小赵和老李跟在后面。

萧墨站在路肩上。看着她的背影。她推开那间裂了缝的房门。弯腰钻进去。门框很矮。她进去的时候蹭了一下头。没有停。他听见里面传出说话声。很低。很平。听不清内容。但语调是稳定的。不急。不慌。像在问诊。他站在门外。等了大约两分钟。夏知雨出来了。身后跟着一个老太太。老太太用手撑着门框。慢慢挪出来。夏知雨一只手扶着她。另一只手指向路肩。那个方向。小赵已经把折叠担架架好了。老太太被扶到担架上坐下来。她张着嘴。喘气。眼睛四处看。像是不知道该看哪里。夏知雨蹲下来。把她的裤腿卷起来。小腿上有一道口子。被什么砸的。血已经凝了。周围一片青紫。夏知雨从急救包里拿出酒精棉。开始清创。她的动作很轻。很快。棉球擦过伤口的时候。老太太抖了一下。夏知雨抬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老太太的抖慢慢停了。

萧墨站在几步外。他把背包卸下来。从最外层抽出那个医疗包。走过去。放在夏知雨旁边的路面上。夏知雨手里的动作停了一瞬。她低头看了看那个医疗包。深绿色的。比她的急救包小一圈。拉链上挂着一个很小的金属牌。上面印着无疆屋的标识。她看了两秒。然后抬头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你的？”

“嗯。里面有些东西你可能用得上。补液盐。退烧贴。还有几卷弹性绷带。”他道。

她没有追问。拉开拉链。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看。退烧贴。她拿起来翻到背面。看说明。放回去。补液盐。她拆开一包。闻了闻。又拆一包。放回去。弹性绷带。她抽出来。在手背上缠了一圈试松紧。然后收好。放回医疗包里。拉上拉链。她抬头看他。

“谢了。”

“里面还有几支外用抗生素软膏。”

她又看了他一眼。这次比刚才长一点。然后她站起来。把医疗包拎起来。递给小赵。小赵接住。背到肩上。她转回来。朝担架上的老太太走过去。蹲下来。继续清创。这次她的动作比刚才快了一些。手稳了很多。酒精棉擦完。纱布敷上。绷带一圈一圈缠。缠到一半。她的手停了一下。头偏向一侧。像是在听什么。

萧墨也听到了。脚下的地面开始颤。很轻。但频率很密。碎石在路面上跳动。发出细碎的啪嗒声。远处传来一声闷响。像山体在裂。夏知雨的手没有停。她继续缠绷带。一圈。两圈。三圈。打完最后一个结。把剪刀收好。然后她站起来。手按在担架边缘。朝北面的坡看。坡上有一间土坯房。房子裂了很大的缝。墙面的泥块正一块一块往下掉。她盯着那面墙。脸色变了。

“小赵。把人往南边挪。快。”

小赵弯腰去抬担架。萧墨已经先他一步抓住了担架的另一头。两人一前一后。抬起老太太。朝南面的空地上跑。老李拎着水桶跟在后面。脚步很急。桶里的水溅出来。洒了一路。夏知雨没有跟过来。她站在那间裂了缝的房子前面。弯下腰。从地上捡起刚才放在路肩上的急救包。还有那几包散落的纱布。她把纱布一包一包地收进急救包里。动作很快。手指在拉链上停了一下。然后她抱起急救包。朝南面跑。跑了没几步。身后的那间土坯房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墙体从中间裂开。朝南面倒下来。泥土和碎砖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黄色的尘雾。尘雾扑过来。把夏知雨的背影吞了进去。

萧墨把担架放下。转身往回跑。他跑进那片尘雾里。手在空气中划了两下。碰到了她的胳膊。他抓住。往外带。夏知雨跟着他的力道跑出来。急救包还抱在怀里。头上。肩上。全是灰。白大褂变成了灰白色。但她整个人是完整的。她站在空地上。弯着腰。大口喘气。喘了几下。直起身来。低头看怀里的急救包。拉链没开。她把它抱得更紧了一些。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灰雾从她脸上慢慢散开。露出底下的轮廓。她的眼睛很亮。瞳孔里映着远处尘雾的余尘和最后一层天光。她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有些哑。

“谢谢。”

萧墨松开她的胳膊。退开半步。

“不客气。”

她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朝担架走去。步子比刚才慢了一些。她把急救包放在担架旁边。蹲下来。伸手去探老太太的脉。动作和之前一样。轻。准。快。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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