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先救伤员，第二反应才是疑惑

戈壁的夜彻底合拢之后，星空从云层的裂缝里渗出来。

尘带被风吹散了大半，只剩西边天际线上一道极淡的灰痕。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不多。也不密。稀稀疏散在墨蓝色的穹顶上。像谁随手撒了一把碎银。地面上的余温退得快。砾石滩比白天凉多了。公路两侧的废墟在星光下显出模糊的轮廓。那面灰白色的墙立在仓库门前。顶上的半截断梁还翘着。像一只手搭在什么东西上。墙后面，担架上的老太太翻了个身。毯子从肩头滑下来一截。夏知雨伸手把毯子重新掖好。动作很轻。没惊醒她。

小赵把手机的手电筒关了。屏幕的光也跟着暗下去。他坐在担架旁边的碎石上。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臂弯里。眼睛还时不时往那面墙的方向瞟一眼。老李蹲在更远一点的路肩上。用袖子擦那只倒空了的水桶。擦得很慢。桶壁上沾了一层灰白色的碱霜。他擦两下，看一眼。又擦两下。

夏知雨站起来。膝盖在蹲了太久之后发出轻微的响声。她活动了一下脚踝。朝老太太旁边的另一个伤员走过去。是个中年男人。之前在另一间土坯房里被救出来的。左腿被砸伤了。小腿上包着一层纱布。纱布是夏知雨下午包上去的。他靠着一块石头。半坐着。脸色发白。嘴唇干裂。看见夏知雨过来，想撑着坐直。被她伸手按住了肩膀。她蹲下来。把纱布拆开一角。看了看伤口。清创做得不算差。但因为没有缝针的条件，伤口边缘有些外翻。渗液很少。没有明显感染。她把纱布重新覆好。从急救包里摸出一小瓶碘伏。用棉签蘸了。沿着伤口边缘涂了一圈。中年男人咬着牙。手抓着膝盖。没有出声。夏知雨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把棉签收好。碘伏瓶拧紧。放回急救包。

“明天到了镇上。得缝针。现在先这样。”她道。声音很平。中年男人点了点头。额头上的汗在星光下泛着一层薄亮。

她站起来。拎着急救包。走到那面墙前面。

她没有马上停。先绕着墙走了一圈。从左边走到右边。从前面走到后面。墙很窄。厚度大概只有十几公分。侧面的切面平整。没有分层。没有纹理。她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根折断的枯枝。用枯枝的一端沿着墙根划了一下。划过去的时候，枝尖没有遇到任何阻碍。地面是平的。墙根和地面之间什么都没有。没有水泥。没有垫块。没有铆钉。她站起来。又绕了一圈。这次走得更慢。眼睛从墙脚看到墙顶。再从墙顶看回墙脚。星光很淡。但足够她看清那面墙的表面。灰白色的。没有任何标识。没有生产批号。没有施工缝。什么都没有。

她走到萧墨面前。萧墨正站在公路边上。背包搁在脚边。他看着远处的公路。公路被震裂成一块一块的。像一条被斩断的蛇。朝西延伸。看不到头。

夏知雨在他旁边站定。没有马上开口。她把急救包放在地上。蹲下来。拉开拉链。翻出一包湿纸巾。抽了一张。把脸上的灰擦掉。擦得很慢。从额头擦到下巴。从下巴擦到耳后。擦完。她把湿纸巾折好。放进一个随身的小塑料袋里。然后拉上急救包的拉链。站起来。

“那面墙。”她道。目光没有看他。而是看着公路尽头的方向。

萧墨偏过头。看着她。她的侧脸在星光下很清晰。颧骨的线条。下巴的轮廓。额前被汗黏住的碎发。她看起来比下午更累。但眼睛不困。很清。很亮。像两盏调到最暗档的灯。

“你说过。特殊材料。应急用的。”她道。还是没看他。

“嗯。”

“我能理解。你不愿意说。有些东西。不方便说。”她把急救包背到肩上。带子从白大褂的领口旁边压过去。留下一道很浅的印。“但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萧墨等她继续。

“我今天从镇上走过来。路上遇到三个伤者。一个被砸了腿。一个被砸了头。还有一个。是孕妇。颠了一下。肚子疼。流血了。”她说到最后一个的时候。声音没有变。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能做的很少。没有手术台。没有无菌环境。没有足够的药。我能做的就是清创。包扎。然后祈祷她别出事。”

她终于转过头来。看着他。星光照在她的眼睛里。瞳孔里的光很淡。但没有躲。

“你那面墙。我不知道它是什么。但你用它救了人。这一点我认。如果你后面还有类似的东西。或者类似的办法。能用来救人。我希望你能告诉我。至少告诉我怎么用。我不需要知道来历。我需要知道在什么情况下它可以帮忙。”

萧墨看着她。她说话的方式很直接。没有铺垫。没有客套。像在写一份急诊病历。主诉。现病史。既往史。然后给出处理意见。他点了点头。

“行。”

夏知雨看了他两秒。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本子。巴掌大。封皮磨得起了毛。她翻开一页。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又把本子合上。塞回口袋。她转身朝担架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

“对了。你晚上真的不用去别处。公路南边那片洼地。背风。地面是压实的。可以放东西。”她道。没有回头。“我让小赵和老李轮夜。你休息。明天早上四点出发。趁天凉赶路。中午之前能到镇上。”

萧墨看着她走到担架旁边。蹲下来。把手搭在老太太的额头上。探温度。然后坐在担架旁边的地上。背靠着路肩。把急救包搁在膝盖上。闭上眼。但手还搭在老太太的腕上。数着脉搏。

萧墨拎起背包。朝南边走去。公路南侧果然有一片洼地。三面有低矮的土坎。一面朝着公路。地面是压实的沙土。踩上去很硬。他从背包里摸出罗盘。在暗光里翻开盖子。指针在晃。晃了两下。停住。指北。他合上罗盘。放回背包。然后蹲下来。手掌贴了贴地面。凉的。干的。他站起来。深吸一口气。

“释放。”

无疆屋从洼地里浮出来。贴着土坎。门朝南。他没有开外灯。只留了门缝里一线极暗的光。他推门进去。把背包放在玄关。在沙发上坐下来。拿出手机。没有信号。他把手机放回口袋。从储物间拿了一瓶水和一包饼干。坐在餐桌前。慢慢吃完。然后洗漱。换了双干袜子。在沙发上躺下来。

窗外。公路北侧的废墟里。那面墙还立着。夏知雨坐在担架旁边。手搭在老太太的腕上。小赵坐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抱着膝盖。老李靠着水桶。三个人。分散在空地的东西两边。中间隔着那面墙的影子。

萧墨翻了个身。闭上眼。梦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面灰白色的墙。和墙后面一个蹲着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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