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乡镇缺临时医疗点

天还没亮透，队伍就动了。

戈壁的晨曦从东边地平线渗出来。先是一层极淡的灰白，再变成灰蓝，最后在云层缝隙里透出几缕暗金色的光。光线打在被震裂的公路板块上，翘起的边缘照得发亮，像一排错位的牙齿。空气凉得厉害。手指伸出袖口，关节很快发僵。萧墨走在队伍中间。老太太的担架由小赵和老李抬着。夏知雨走在担架旁边。每隔十几分钟就伸手探一下老太太的额头。她的步频比昨天慢了一些。大概夜里没怎么睡。但每一步都踩实了。没有趔趄，没有晃。

走了大约一个钟头，戈壁的边缘到了头。

路两侧的砾石滩开始收窄。远处出现了一排低矮的树。树后面是屋顶。屋顶后面是更多的屋顶。一个镇子的轮廓从晨雾里慢慢浮出来。不大。但比之前遇到的任何一个牧点都大。几十间土坯房和砖房错落地沿着一条主街排开。街口立着一根歪斜的木杆。杆顶挂着一块铁皮牌子。上面红漆的字已经剥落了大半。只能看出第一个字是“石”。

石坪镇。系统地图上标注的那个乡镇。

萧墨停下脚步。朝镇子看。镇子的轮廓还算完整。没有大面积倒塌的痕迹。但墙体上有明显的裂口。好几间房子的屋檐掉了半边。砖块碎瓦散在街面上。街上有人。不多。十几个。有的蹲在路边。有的站在自家门口。衣服都灰扑扑的。表情麻木。镇子入口处搭着几个用木棍和塑料布撑起来的临时棚子。棚子下面躺着人。有的在**。有的不吭声。旁边的地上放着一排脸盆。盆里盛着水。水已经浑了。

夏知雨走到镇口就停下来了。

她没有马上进镇。站在一块翘起来的水泥板旁边。把急救包从肩上卸下来，搁在地上。拉开拉链。点了一遍里面的药。止血的。消炎的。补液的。止痛的。她数得很快。数完之后拉上拉链。站起来。朝镇口最近的棚子走去。棚子下面躺着一个老人。腿上裹着被血浸透的布条。布条已经黑了。老人闭着眼。嘴唇灰白。胸口起伏很弱。夏知雨蹲下来。布条揭开。伤口露出来。很大。从膝盖一直裂到脚踝。肉翻着。边缘发黑。她用酒精棉擦了一圈。老人的身体抽了一下。但眼睛没有睁开。她摸了一下老人的颈动脉。手指停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走到另一个棚子。那里面躺着一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婴儿在哭。声音很细。像猫叫。夏知雨弯下腰。听了一下婴儿的胸口。然后把婴儿抱起来。递到母亲怀里。让她喂奶。母亲摇头。说没有奶。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

夏知雨站在棚子中间。环顾了一圈。

镇口的棚子一共有四个。下面躺了七八个人。伤的。病的。饿的。有老人。有孩子。有女人。她把手上的灰在裤子上蹭了两下。走到萧墨面前。站定。

“镇上没有诊所。原来有一个卫生站。地震把药柜震倒了。玻璃全碎。药混在碎玻璃里。没人敢动。”她道。声音很平。但比平时快了一点。“县里的医疗队昨天下午应该到了。但路断了。他们从东边进来。绕路得多走一天。最快今天傍晚才能到。”

萧墨听着。没插话。

“这里的人撑不到傍晚。”夏知雨把急救包背回肩上。带子勒进肩膀。她没有松。“那个老人。伤口感染已经开始。那个婴儿。脱水。还有那边。”她用下巴朝镇子里点了点。“里面还有。我数不过来。”

她说完。站在原地看着萧墨。目光很稳。没有求助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陈述完。等他自己判断。

萧墨回头看了一眼镇子。

镇子中间有一块空地。在主街靠里的位置。原来大概是晒场或者小广场。地面是压实的黄土。三面围着矮墙。一面对着主街。空地面积不小。能停三四辆车。位置也合适。离镇口不远。伤员能走过来。离主街也近。方便找人。他转回来。看着夏知雨。

“镇上有没有没塌的空地。能放下几张床。离伤员近一点。”

夏知雨看着他。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往里走。主街中段有个旧粮站。院墙还在。里面是平地。”

“带我去看看。”

夏知雨没有多问。背着急救包就往镇子里走。萧墨跟在后面。小赵和老李留在镇口照顾伤员。两人穿过主街。街道两侧的房子大多开着门。有人探出头来看。一个中年男人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根烟。没点。盯着他们从面前走过去。一个老阿妈坐在路边。面前摆着一只空碗。碗底朝天。她看见夏知雨的白大褂。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粮站在主街中段靠北。院墙是砖砌的。一人多高。有几处塌了角。但主体还在。院门半掩着。推开之后，里面是一片长条形的空地。地面铺着夯实的黄土。靠北墙堆着几十个空麻袋。摞得很齐。南墙下面有一排水龙头。水龙头早就拧不出水了。但管子还在。院子中间有一棵老槐树。树冠很大。把半个院子罩在阴影里。地面很平。很干净。没有裂口。没有碎砖。

萧墨站在院子中间。转了一圈。看了一眼地面。又看了一眼四周的院墙。墙够高。从主街上看进来。视线会被院墙挡住大半。只有爬到高处才能看到里面。

“就这儿。”他道。

夏知雨站在他旁边。把急救包放在槐树下面的石台上。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萧墨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面对她。他的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然后开口。

“我有一间移动医疗舱。可以放下来。里面有检查床。有药柜。有无菌环境。有基础急救设备。能同时处理两到三个轻伤员。重伤员得等县里医疗队。”

夏知雨看着他。她的表情没有变。但眼睛眯了一下。眯得很细。像在判断一个人有没有发烧。她说不出话。有几秒。就那么看着他。

“移动医疗舱。”她重复了一遍。每个字咬得很慢。

“对。”

“你从哪儿弄来的。”

“朋友公司的产品。还没量产。借出来测试的。”

夏知雨盯着他。她的目光从他脸上滑到他脚边。又滑回来。那种目光萧墨见过。在医院里。医生看检查报告的时候。就是这种目光。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然后她开口了。

“你昨晚那面墙。也是朋友公司的。”

“嗯。”

她沉默了好几秒。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还沾着灰。搓不掉。她把手插进白大褂的口袋里。再抬头的时候，眼神比刚才软了一点。但声音还是稳的。

“你要放多久。”

“一晚上。或者到县里的医疗队来。”

“会不会塌。”

“不会。”

她又看了他两秒。然后转身朝院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放吧。我去镇口叫人。让他们把重伤员先送过来。”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放的时候。别让外面的人看见。”

萧墨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出院门。拐上主街。白大褂的下摆被风吹起来。翻了一下。又落回去。他收回视线。站在院子中间。抬头看了看那棵老槐树。树冠很密。把阳光切碎。斑斑点点洒在地面上。他低下头。在心里说了一句。

“释放。”

医疗间从槐树下面的地面上浮出来。比在川西放的那间大一些。门很窄。窗有两扇。磨砂的。里面亮着极淡的灯。他没有开外灯。院墙把光线挡得严严实实。从主街的方向看过来。只能看到槐树的树冠和院墙。别的什么都看不见。他推开门。走进去。检查床。药柜。消毒设备。折叠椅。都好好的。他拉开药柜。里面的药码得整整齐齐。退烧的。消炎的。补液的。纱布。棉签。酒精。碘伏。他把柜门关上。退出来。把门虚掩着。走到院门口。站在槐树的阴影下面。等夏知雨带人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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