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带她去看医疗舱，她眉头皱得紧

粮站的院子里铺着一层很薄的光。

老槐树的树冠把阳光筛碎了。斑驳的光斑落在地面上，风一吹就晃。有几块光斑落在医疗间的墙面上。灰白色的外墙被照出一小块暖色。院墙挡住了主街的视线。从粮站门口经过的人只能看到槐树的树冠和墙头露出的那一截屋顶。没有灯。没有标志。没有任何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安静得像一间空屋子。

萧墨站在槐树的阴影下面。背包搁在脚边。他等了没多久。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他回头。夏知雨先进来。后面跟着小赵。小赵背上驮着一个伤员。那人的左腿用木板夹着。纱布裹了好几层。再后面是老李。老李扶着另一个伤员。是个老头。弓着背。一只手捂着胸口。走几步停一下。还有第三个伤员。是被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背进来的。那个女人。腿上缠着布条。布条上渗了血。脸色蜡黄。

夏知雨走进院子。站定。目光扫了一圈。先看槐树。然后看院墙。最后落在医疗间的门上。她看了几秒。然后转过来看着萧墨。没有说话。她在等他开这个头。

萧墨朝医疗间走去。走到门口。推开门。门轴很安静。没有声响。他侧身让出门口。把里面那层极淡的灯亮度调高了一格。暖白色的光从门里漫出来。铺在门前的黄土上。

夏知雨走过来。站到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她没有马上进去。站在门槛外面。目光从检查床扫到药柜。从药柜扫到消毒设备。从消毒设备扫到折叠椅。然后扫到墙角那排储物柜。她的目光在每个物件上停的时间很短。但停完之后。她又从头看了一遍。第二遍比第一遍慢。看到药柜的时候。她停住了。盯着那三排码得整整齐齐的药盒。退烧的。消炎的。补液的。标签朝外。间距均匀。像被尺子量过。

她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萧墨退到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她走得很慢。先走到检查床旁边。伸手按了按床面。手掌在垫子上压了两下。又按了一下床沿的金属架。冰凉的。她用指尖敲了敲。响声很实。她弯腰。看床底。床底和地面之间有一层很薄的底座。看不出材质。她直起身。走向药柜。拉开柜门。里面的药盒一排一排码着。每一排之间都留了空隙。她把最上面一排的药盒拿下来。翻到背面看说明。看完了放回去。又拿第二盒。又翻。又看。又放回去。她连续翻了六盒。每一盒都看。每一盒的说明都在。每一盒的日期都是新的。她停下来。手搁在药柜门上。停了两秒。然后把柜门轻轻推上。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她转身走向消毒设备。那是一个立式的柜子。比药柜矮。前面有一块面板。上面有几个触控的标识。她按了一下电源标识。面板亮了。幽幽的蓝光。她按第二个标识。柜子内部亮起一盏紫外灯。她盯着那盏灯看了两秒。然后把灯关了。按第三个标识。柜子里开始循环过滤空气。很轻的气流声从柜壁后面传出来。她听了听。然后关掉。退后一步。看着那个柜子。眉头皱了一下。

她又走到储物柜前面。拉开最上面那扇柜门。里面是纱布。一卷一卷码着。按宽度分了三种。她抽出一卷最宽的。在手里转了半圈。摸了摸纱布的质地。然后放回去。拉开第二扇柜门。里面是绷带。弹性的。非弹性的。自粘的。分开码着。她拿起一卷弹性的。在手背上缠了一圈。试了试松紧。然后拆开。放回去。拉开第三扇柜门。里面是器械。镊子。剪刀。止血钳。缝合针。她把镊子拿出来。在灯光下照了照。金属表面很干净。没有锈。没有划痕。她放下镊子。拿起缝合针。看了看针尖。又放回去。关上门。退后两步。站在屋子中间。环顾了一圈。

从门口到检查床。四步。从检查床到药柜。三步。从药柜到消毒柜。两步。从消毒柜到储物柜。一步半。她在脑子里算了一遍。这个房间的尺寸。和刚才那两步。那一步半。对得上。但里面装的东西。对不上。

她转过头。看着萧墨。

“这里面的东西。比我们县医院急诊科还全。”她道。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每个字咬得很紧。“药柜里的分类。是按急救流程码的。退烧在最上。补液在中间。外用最下。这是急诊科的规矩。不是药店的规矩。谁教你的。”

萧墨站在门口。没有马上回答。

“朋友公司配的。”

夏知雨看着他。她的眉头还皱着。眉头中间那道竖纹比刚才更深。她没有追问。转回去。重新走到检查床旁边。蹲下来。看床底的底座。这次她看得更仔细。手指沿着底座的边缘摸了一圈。底座和地面之间的接缝非常窄。手指塞不进去。她用指腹按了按底座的表面。凉的。硬。没有一点弹性。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用硬币的边缘试着撬那条接缝。撬不动。硬币滑开了。她把硬币收回去。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她又走到消毒柜前面。重新打开电源。这次她没有按紫外灯。直接按了过滤。气流声又响起来。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巾。撕了一小条。举到柜子的出风口前面。纸条被气流吹起来。飘成一条直线。她看着那条直线。看了几秒。然后关掉。把纸条揉成团。攥在手心里。

“这个过滤系统。比我见过的任何便携式设备都强。”她道。没有回头。“你朋友的公司。到底是做什么的。”

萧墨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夏知雨也没等他回答。她走回屋子中间。停在那个位置。环顾了一圈。最后她的目光落在门边的墙上。那面墙上嵌着一块小小的长条形屏幕。屏幕暗着。她走过去。看了一眼。没有碰。然后转回来。面对萧墨。

她站着。他靠着门框。两个人中间隔着三步。医疗间里的灯光把她的脸照得很亮。她的颧骨上有一层薄薄的红。大概是刚才在镇口晒的。她的眼睛很清。很亮。但是眉头还皱着。她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开口。

“你把伤员弄进来。我先处理那个腿伤的。那个老人。我怀疑是心脏的问题。需要听诊器。你这个药柜里有吗。”

萧墨去药柜翻了一下。在最下面一排的角落里找到一副听诊器。拿出来递给她。她接过去。挂在脖子上。然后朝门口走去。走到门槛边上。停下来。侧过身。让外面的人把伤员抬进来。小赵背着那个腿伤的女人先进。老李扶着老人跟着。夏知雨站在门边。一只手扶着门框。一只手指挥着小赵把人放到检查床上。动作很利落。声音很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萧墨退到院子外面。站在槐树的阴影下面。院墙挡住了风。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碎碎地铺在他身上。他听见医疗间里传出夏知雨的声音。很低。在和伤员说话。很平稳。像在县医院的急诊室里。他靠在墙上。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上有一道很浅的口子。今天早上收背包的时候被拉链划的。他没处理。就那么晾着。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夏知雨从医疗间出来。白大褂的袖子卷到了肘弯。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她走到槐树下面。站在萧墨面前。从口袋里摸出那块手帕。擦了擦额头。然后把手帕叠好。放回口袋。她看着他。眉头终于松开了。但眼睛里的东西比之前更深了。

“里面那个老人。心脏有问题。我给他用了药。稳住了。但得送走。往县里送。”她道。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一些。“那个腿伤的。我做了清创。缝了六针。用的是你药柜里的缝合包。很好用。”

她停了一下。看着萧墨。目光在他的脸上走了两遍。

“我刚才在里面。把所有东西都看了一遍。药柜。消毒柜。器械。床。水。电。过滤。每一样。都比我在县医院见过的好。加在一起。我算不出造价。”

她往前走了半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两步。

“你到底是什么人。”

萧墨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怀疑。甚至没有之前那种审视。就是很直接地看着他。等他给一个说法。或者说。等他不给说法。

他张了张嘴。还没有发出声音。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小赵跑进来。喘着粗气。

“夏姐！县里的医疗队到了！在东边路口。三辆车。带了好多东西。他们在找地方扎营。”

夏知雨转过头。朝院门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转回来。看着萧墨。她伸手把卷起来的袖口放下来。抚平。把白大褂的扣子重新扣好。然后她开口。

“那你先把这里收好。别让他们看见。我去接他们。把他们往镇西头引。离这边远一点。”

她转身朝院门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晚上。你找个地方。我们谈谈。”

她走出院门。白大褂的下摆消失在墙角后面。萧墨站在槐树的阴影下面。看着院门口那片空地。小赵还站在旁边。看看他。又看看医疗间。嘴张了张。最后什么都没问。转身跟着夏知雨跑了出去。

萧墨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他走到医疗间门口。推开门。里面的灯还亮着。药柜的门虚掩着。检查床的床单上有一小片血渍。是刚才那个腿伤的女人留下的。他走进去。把床单揭下来。叠好。放进储物柜下面的回收袋里。然后换了条新的床单铺上去。拉平。抚了两下。站在床边。看着那个平整的床面。灯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和槐树的影子叠在一起。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推门出去。把医疗间收了。

院子恢复成一片空地。地面干干净净。槐树的影子斜斜地铺着。

他背着包。走到院墙边上。靠着墙坐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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