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她没追问，只问能否投入使用

戈壁的暮色从西边漫过来，把石坪镇的屋顶染成暗橘色。

主街上的尘土被风卷起来，贴着地面跑，在墙根和门槛之间打旋。县医疗队的三辆白色越野车停在镇西头的空地上。车顶的警灯没开，但车身侧面那条绿色的医疗标识带在暮光里很显眼。几个穿白大褂的人正在从车上往下搬东西。折叠担架。药箱。几顶浅蓝色的帐篷。一个年轻护士蹲在地上清点物资，手里攥着一张单子，每点一样就用笔勾一下。小赵和老李在旁边帮忙搬箱子。老李把那只水桶放在车斗旁边，桶壁上还沾着碱霜，没人去管它。

夏知雨站在医疗队的车旁边，跟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说话。那人是县医院派来的领队，姓周。她说话的时候手一直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肩膀微微前倾，语速比平时快。周领队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回头看一眼镇口那些棚子下面的伤员。两个人说了大约十几分钟。周领队抬手朝镇子西边指了指。夏知雨点了点头。然后她转身朝粮站的方向走过来。

萧墨靠在粮站院墙外面的槐树树干上。背包搁在脚边。院墙的影子拖得很长，把他整个人罩在里面。他看见夏知雨走过来，步子比早上慢了一些，白大褂的下摆被风掀起来又落回去，反反复复。她走到他面前，站定。脸上的灰已经擦过了，额头和颧骨露出来，比白天干净了不少。但眼下的青黑还在。嘴唇上那道裂口还没好，起了一层薄薄的干皮。

她没有马上说话。先把脖子上那副听诊器摘下来，放进白大褂口袋里。然后从另一边口袋摸出那个巴掌大的本子，翻开，看了一眼，合上，塞回去。动作很连贯。做完这些，她才抬起头看他。

“县里的人把西边那片空地占了。搭帐篷。设分诊台。轻伤员在那边处理。”她道。语气很平。像在转述一份会议纪要，“重伤员要往县里送。路上得四个小时。今晚走不了。明天一早。”

萧墨听着。没有插话。

“我刚才跟他们碰了一下。镇上有十一个重伤员。七个轻伤。还有两个孕妇。一个发烧的小孩。西边那片帐篷能放下大部分人。但有两个重伤员不能挪。一个是心脏问题，就是下午在粮站里那个老人。还有一个，是下午从塌房里扒出来的。腰椎伤了。不能平躺。不能颠。挪一步都危险。”

她说完。看着萧墨。暮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侧脸勾出一道很薄的轮廓。她的眼睛很清。很亮。没有哀求。没有试探。就是看着。等他自己开口。

萧墨站直了。把背包从地上拎起来。背到肩上。朝粮站院门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她。

“那个腰椎的。需要什么条件。”

夏知雨跟着他走了两步。站在他侧后方。

“硬板床。不能软。不能晃。无菌环境做不到。但至少不能有灰。不能有风。不能有震动。”

萧墨点了点头。他推开粮站的院门。走进去。院子里的槐树影子已经拉得很长。地面被暮光染成暗黄色。他走到院子中间。站定。把背包卸下来。搁在脚边。然后转过来。面对着她。

“就放这儿。跟下午一样。你把人带过来。”

夏知雨站在院门口。没有进来。她的目光从院子里的空地上扫过去。又从空地扫到院墙。再从院墙扫到槐树的树冠。然后收回来。看着他。

“你下午那间。还在。”

“收起来了。可以再放。”

“放出来要多久。”

“几秒。”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还沾着一点碘伏的印子。她把手指在裤缝上蹭了蹭。然后抬起头。

“放吧。”

萧墨深吸一口气。心里说了一句。医疗间从槐树下面的地面上浮出来。门朝南。窗朝西。外墙是浅灰色的。磨砂窗里透出一层极淡的暖光。门口的台阶只有两级。和下午放的那间一样。但这次他没有把灯调暗。院墙很高。从主街方向看不到里面。他把门推开。侧身让出门口。

夏知雨走进院子。穿过槐树的影子。走到医疗间门前。站定。往里看了一眼。检查床。药柜。消毒柜。器械台。储物柜。所有东西都在原位。和下午一模一样。她收回目光。转过来看着萧墨。

“你这个人。我不问。你也不说。但我们之间得有个规矩。”她道。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你放这个东西。我不拦你。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萧墨看着她。

“只要我在这儿。只要你在。这间屋子。只能用来救人。不能用来做别的。”

萧墨没有犹豫。点了点头。

“行。”

夏知雨看着他。两秒。然后她转身朝院门走去。走到门口。停下来。手扶着门框。侧过身。

“我去叫人。你把床铺好。那个腰椎的马上到。”

她走出院门。白大褂的下摆消失在墙角后面。萧墨站在医疗间门口。看着院门口那片暗下来的空地。他转身进去。把检查床上的床单重新铺了一遍。拉平。抚了两下。然后把药柜门打开。把最下面那排的器械重新码了一遍。镊子。剪刀。缝合针。纱布。酒精。碘伏。所有东西都在原位。他把柜门关上。走到门口。站在门槛上。等。

等的时间不长。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小赵先进来。后面跟着老李。两个人抬着一块门板。门板上躺着一个人。盖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看不见脸。再后面是夏知雨。她走在最后。手里拎着急救包。进了院门。她朝医疗间指了指。小赵和老李把门板抬到医疗间门口。夏知雨进去看了一眼检查床。然后出来。指挥两个人把门板上的伤员慢慢挪到床上。腰椎上垫了一块硬板。是夏知雨下午让人从粮站里找的。硬板下面垫了两层纱布。伤员趴着。脸朝下。没有出声。但肩膀在抖。

夏知雨走到床边。把手搭在伤员的腕上。数脉搏。然后从急救包里拿出一支针剂。掰开。抽进针管。在伤员的手臂上消毒。扎进去。推药。动作很快。很稳。针管拔出来的时候。她用棉签压住针眼。看着伤员。等了几秒。伤员的肩膀慢慢松下来。不再抖了。她把棉签收好。针管放进回收袋。退后一步。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那个伤员。然后偏过头。看着门口的萧墨。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但萧墨看见了。那个弧度和他见过的都不一样。不是笑。也不是感激。就是某种更简单的东西。像是终于把一块拼图摁进了正确的位置。

“你那个药柜里。还有没有别的肌肉松弛剂。”

“有。在最下面一排。左边。”

她走过去。拉开柜门。在最下面一排的左边找到药盒。抽出来。看了一眼。然后放回去。关上柜门。转回来。走到门口。站在他旁边。肩膀几乎挨着他的胳膊。两个人站在门槛上。里面是那张检查床和床上趴着的人。外面是暗下来的院子和槐树的影子。

“今晚会有人来。”夏知雨道。目光看着院子外面。院门开着。能看见主街的一角。暮光已经褪尽了。天边只剩一层极薄的灰蓝。有星星从云缝里渗出来。一颗。两颗。很稀。

“多少人。”

“不确定。但不会少。西边那片帐篷收不下所有人。有的人走不过来。有的人不愿意走。你这里。比帐篷近。比帐篷暖。”

她停了一下。偏过头。看着他。暮光在她脸上只剩最后一层轮廓。

“你受得了吗。”

萧墨看着她。她的脸上有灰。有碘伏的印子。有没擦干净的汗渍。但眼睛很亮。很稳。他点了点头。

“受得了。”

夏知雨看了他两秒。然后把目光收回去。看着主街的方向。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有急的。有慢的。还夹着压低的说话声。她站直了。把白大褂的扣子重新扣了一遍。然后朝院门走去。

“来了。”她道。

萧墨跟在她后面。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医疗间。灯亮着。暖白色的光从门窗里漫出来。铺在槐树下面那片黄土地上。床上的伤员趴着。肩膀一起一伏。他把目光收回来。朝院门走去。院门外。人影一个接一个地浮现在暮色里。朝这边走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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