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伤员送过来，医疗舱投入使用

月亮从东边山脊后面升起来的时候，粮站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

月光很淡，被槐树的枝叶筛过，碎成一片一片的白斑，洒在地面上，落在人的肩膀上。院墙外面，主街方向传来脚步声，断断续续，有时密，有时疏。有人提着马灯，有人打着手电，光线在院墙上晃来晃去。第一批伤员是在天刚擦黑时到的。三个。两个搀着一个。被搀的是个年轻男人，右胳膊用布条吊在胸前，布条上有干了的暗色印子。搀他的是他两个邻居，一个中年汉子，一个十来岁的半大小子。三个人进了院门，站在槐树下面，谁都没有往前走。他们的目光落在医疗间的门上。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层暖白色的光，把门槛前那一小片黄土照得发亮。

夏知雨从医疗间出来。白大褂的袖口卷着，小臂上沾着碘伏。她看了一眼那三个人，目光在吊着胳膊的年轻人身上停住。她走过去，伸手把布条解开。年轻人吸了一口气，肩膀缩了一下。她把布条拿在手里翻了个面，看见底下的伤口。一道很长的口子，从肘弯上方一直拉到手腕。边缘翻着白皮。中间一段还在渗。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干净的纱布，按在伤口上。然后偏过头，朝医疗间里面抬了抬下巴。

“进来。”

年轻人被搀进医疗间。夏知雨让他在检查床上坐下来。她走到药柜前面，拉开最上面那排，取出一盒缝合包。拆开。镊子。剪刀。缝合针。缝合线。一排码在器械台上。然后她拉过折叠椅，坐在年轻人对面。把他的手搁在自己的膝盖上。消毒。清创。缝合。一针。两针。三针。她的手很稳。每缝一针，就用镊子把线头拉紧，打结，剪断。动作很快。中间没有停。年轻人咬着牙，脸憋得通红。但没有出声。缝到第五针的时候，他偏过头，朝门口看了一眼。门口站着他的邻居。那个中年汉子朝他点了点头。年轻人把眼睛闭上了。

萧墨站在院子里的槐树下面。他没有进去。夏知雨在里面忙。小赵和老李在镇口帮忙。院子里就他一个人。他听着医疗间里传出来的声音。镊子碰剪刀。剪刀碰托盘。针穿过皮肉时那种很轻很细的声响。还有夏知雨偶尔说话的声音。很低。很平。像在报菜名。他靠在树干上。手插在口袋里。手指碰到了那张路线图的纸角。没有拿出来。就让它待在口袋里。

第一批伤员处理完的时候，院门外又来了人。

这次多一些。五个。抬着的。扶着的。背着的。一个中年女人抱着孩子。孩子脸上有血。女人一直在哭。但脚步没乱。一个老头被两个人架着。左脚拖在地上。走一步划一下。还有一个年轻姑娘。自己走进来的。走得很慢。但不用人扶。她的额头上贴着纱布。纱布下面有暗色的印子。夏知雨从医疗间出来。站在门口。目光在那五个人身上扫了一遍。然后开口。

“抱孩子的先进来。”

女人抱着孩子挤进门。夏知雨跟进去。门虚掩上。外面的几个人蹲在槐树下面。有的靠着墙根。有的坐在台阶上。没有人说话。月光落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拖得很长。萧墨从树干上直起身。走到院门口。朝外面看了一眼。主街上还有人往这边走。三三两两的。有的提着东西。有的空着手。有的走得快。有的走得慢。他转回来。走到医疗间窗户旁边。隔着磨砂玻璃往里看。看不清里面的人。但能看到一团模糊的影子在动。夏知雨在动。她的影子弯下腰。又直起来。再弯下去。像一个停不下来的钟摆。

又过了一阵。第二批处理完了。抱孩子的女人抱着孩子出来。孩子的哭声小了。女人脸上还挂着眼泪。但脚步比进去的时候稳。她走到槐树下面。找了个台阶坐下来。把孩子裹紧。夏知雨在门里喊了一声。

“那个老头。进来。”

老头被搀进去。门关上了。萧墨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人。有的在揉胳膊。有的在捂胸口。有的只是靠着墙。眼睛半闭着。他数了一下。院子里现在有九个人。加上还在医疗间里那个老头。十个。外面主街上还有脚步声。越来越近。

夏知雨从医疗间出来。这次她没有站在门口。而是走到院子中间。站在槐树下面。她的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白大褂的前襟有一小片湿。她伸手把汗擦了。然后转过来。看着萧墨。月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脸上。把她颧骨上那道被口罩勒出来的印子照得很清楚。

“里面的药柜。缝合包还有多少。”

萧墨想了一下。医疗间里的储物柜。缝合包。他记得最下面一排。左边。他走过去。推开门。医疗间里灯亮着。老头坐在检查床上。夏知雨刚才处理了他的脚。脚上裹着新的纱布。萧墨拉开储物柜最下面那排。数了数。还剩四盒。他转出来。走到夏知雨旁边。

“四盒。”

夏知雨点了点头。她站在槐树下面。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偏过头。看了一眼院门外。主街上又来了几个人。这次是抬着的。担架是用门板做的。上面躺着一个人。盖着一件深色的外套。抬担架的是两个男人。走得很急。其中一个在喊。

“医生！医生在哪儿！”

夏知雨没有等他们进院门。她直接朝院门口走去。步子比之前快。白大褂的下摆在月光里晃了一下。萧墨跟在她后面。走到院门口。夏知雨站在门槛上。月光照在她身后。把她的脸映得很清楚。担架抬到门口。她蹲下来。把外套揭开一角。看了一眼。然后站起来。

“进来。抬到最里面。靠墙。”

她跟着担架进了院子。萧墨站在院门口。看着月光下面的主街。还有人往这边走。不止一个。他收回目光。转回院子里。夏知雨已经进了医疗间。灯亮着。磨砂窗里的影子又动起来。他走到槐树下面。靠着树干。月光落在他的肩膀上。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看了一眼。手指上那道被拉链划的浅口子。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他把手放回去。看着医疗间的门。等。

门板担架刚落地，医疗间的门被风吹得轻轻撞了一下门框。夏知雨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让萧墨拿绷带和止血棉。他快步进药柜翻找，指尖碰翻一个玻璃瓶，药粒滚落在水泥地上，哒哒响。他弯腰捡，眼角瞥见躺在里面的伤员，胸口起伏得很弱，外套掀开处，一片深色浸透了布料。

外面又有人踏过门槛。是两个青年，互相搀扶，一人胳膊脱臼，另一人小腿扎进木刺。他们没喊疼，只安静靠着槐树，目光钉在医疗间那扇亮着灯的门上。院中的人越来越密，没有人喧哗，只有压抑不住的喘息，还有远处断续传来的叫喊。

萧墨把绷带递进去，退出来。夏知雨的影子在磨砂玻璃上俯得很低。

槐树叶子一阵轻响，一片枯叶落下来，擦过他的肩头，掉在脚边。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