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 帮我挡下盘问，冲我笑了笑

方主任回来的时候，身后带了三个人。

一个扛着折叠担架。一个抱着蓝色夹板文件夹。还有一个举着手机，镜头一直对着粮站院门。方主任走在最前面，步子比刚才慢了一些，眼镜摘下来拿在手里，用白大褂的下摆慢慢擦。他走到院门口，没有直接进去，站在门槛外面，先朝院子里扫了一圈。主屋门口坐着两个老人。休息间的窗户开着一扇。医疗间的门关着。天台上那只水杯已经被萧墨收走了，围栏边沿空着。他把眼镜戴回去，跨过门槛。后面三个人跟着。

夏知雨从医疗间出来。白大褂的扣子重新扣了一遍，头发比刚才整齐了些。她站在医疗间门口，手插在口袋里。方主任朝她走过去。两个人隔着三步远站住。

“手术做完了。”方主任问。

“引流做完了。人稳住了。后面还要观察。”夏知雨道。声音不高。语气和跟伤员说话时不一样，更平，更直。像在做一份口头汇报。

“那个胸腔引流的。用了什么设备。”

“常规胸腔闭式引流。穿刺包。引流管。负压袋。”

“设备是你带来的。”

“不是。这间医疗舱配的。”

方主任点了点头。他偏过头，朝医疗间的窗户看了一眼。磨砂玻璃后面看不清里面，可能看见灯还亮着。他把手里的文件夹打开，翻到其中一页。上面印着表格，标题写着临时医疗设施备案登记表。他从口袋里掏出笔，在表格第一行写了几个字。写的时候头微微低着，镜片反着光。

“小夏。我问你几个问题。你照着实际情况答。不用替谁遮掩。我只走流程。”

夏知雨看着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手还插在口袋里。

“这间医疗舱的产权人是谁。”

“民间协作方。”

“有没有产品合格证。”

“没有。”

“有没有结构安全鉴定报告。”

“没有。”

“有没有消防验收。”

“没有。”

方主任的笔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夏知雨。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身后的医疗间，又移到院子东侧的主屋。停了两秒。

“三无产品。你也敢在里面做胸腔引流。”

夏知雨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方主任。昨天夜里余震持续了六个小时。镇西头板房塌了三顶。你们带来的折叠帐篷倒了两顶。这间医疗舱在震中零位移。零裂缝。天台上的水杯水面平静。”她顿了一下，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指了指医疗间的外墙上嵌着的一块长条屏幕，“那是结构应力实时显示面板。我刚才看过了。当前应力百分之二。满负荷是百分之百。”

方主任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他走到医疗间外墙前面，凑近屏幕。屏幕亮着，上面跳动着几行数字。他看了几秒，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把镜片擦了擦，又看了一遍。然后退回来，站在夏知雨面前。文件夹合上，笔夹在封面上。

“这个面板。也是舱自带的。”

“对。”

“能导出数据吗。”

“可以。我让他们给你拷一份。”

方主任看着她。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拿笔的那只手松了。他把文件夹夹到腋下，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举手机的年轻人。年轻人把手机收起来了。

“行。我不追了。你签个字。我备注里写清楚。临时征用。民间协作方配合。责任我担。”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空白登记页递给她。夏知雨接过去，从上衣口袋里摸出自己的笔，在登记页上写了名字。日期。然后还给方主任。方主任接过去，扫了一眼，夹进文件夹。转身朝院门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那个民间协作方。姓萧的。叫他一会儿来镇西头一趟。登个记。领个临时通行证。”

“好。”夏知雨道。

方主任走出院门。身后三个人跟着。举手机的年轻人经过萧墨身边的时候看了他一眼，很快把目光收回去，快步跟上方主任。

萧墨站在主屋台阶旁边。整个过程他一句话没说。从方主任进院到出院子，他一直靠在那棵槐树的树干上。手插在口袋里。他看完了全程。方主任问话的时候，他没有插嘴。夏知雨应答的时候，他也没有帮她补充。他只是在她说零位移、零裂缝、水面平静的时候，把靠树干的背稍微直了一下。幅度很小。没人注意到。

夏知雨站在医疗间门口。方主任走了之后，她没有马上回屋。她把手里的笔插回上衣口袋，偏过头，朝萧墨站的方向看了一眼。他靠在树干上。阳光从枝桠间漏下来，落在他肩膀上。斑斑驳驳的。他回看着她。两个人隔着大半个院子。谁都没有说话。

夏知雨先动了。她转身朝医疗间走回去，推开门，跨进去一步，然后停下来，侧过身，从门框里探出半个身子来。她看着萧墨。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只是一边的嘴角往上提了一点点。然后收回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她转回去。门关上了。磨砂窗后面的灯光亮着。人影在动。她忙她的去了。

萧墨站在槐树下面，看着她关上的门。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沾着刚才摸罗盘蹭上的铜锈味。他把手放回去，走到主屋台阶上坐下来，背靠门板。院子里，主屋门口的两个老人正在小声说话。休息间里有人翻了个身。医疗间的磨砂窗后面，夏知雨的身影在药柜前面弯下去。又直起来。再弯下去。再直起来。节奏很匀。像一台开始运转的机器。

他坐在台阶上，靠着门板。院门外传来方主任的声音。隔着院墙，听不太清。他偏过头，朝医疗间的窗户看了一眼。灯还亮着。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膝头。

夏知雨从医疗间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她手里端着一只搪瓷杯，走到台阶旁边，递给他。杯里是热水，冒着白气。萧墨接过去，喝了一口。没说话。夏知雨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台阶是凉的。她把手撑在膝头，偏头看着院门外。镇西头的方向亮着几盏灯。医疗队的车还停在那里。有人在卸货。有人在搭帐篷。

“你明天去登记。”她道。

“嗯。”

“带上铺子的执照。没有执照就带街道的证明。”

“有。”

“方主任那人。走流程归走流程，不害人。”

“看出来了。”

夏知雨没再说话。她把搪瓷杯从他手里拿回来，自己喝了一口。她捧着杯子，看着院门外。萧墨坐在旁边。两个人坐在台阶上，看着天一点点黑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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