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 夏知雨满脸不可思议》

日头爬过院墙缺口的时候，粮站院子里已经忙起来了。

小赵蹲在槐树下面刷洗回收的器械，铁盘里的水混着碘伏，颜色泛着暗黄。老李从镇西头拎回来两桶清水，桶壁碰在门槛上咣当响。主屋门口有老人在晒太阳，眯着眼不说话。休息间的窗户开了半扇，里面传出轻轻的说话声。医疗间的磨砂窗还亮着灯。夏知雨从凌晨忙到现在没出来过。先稳住了那个宫外孕的女人，又给两个轻伤员换了药。门开过一次，是让小赵送水进去。门关上了。

萧墨坐在主屋台阶上。手里捏着那只搪瓷缸。缸里的茶早就凉了，茶叶沉在底下。他喝了一口，又放下了。目光落在医疗间的门上。

门开了。

夏知雨从门里探出半个身子。白大褂的扣子只扣了三颗，领口敞着。头发散着。额前有几缕碎发被汗黏住，贴在眉骨上。她朝院子里扫了一圈，目光落到台阶上。萧墨站起来。

“你进来一下。”她道。声音很干。像很久没喝水。说完就缩回去了。

萧墨放下搪瓷缸。走过去。推门进医疗间。

里面的灯亮着。比平时亮了一档。磨砂窗透进来的晨光被灯压下去，整个房间罩在一层暖白色的光晕里。床上那个宫外孕的女人睡着了，脸色比凌晨好了很多，嘴唇上有了血色。她丈夫坐在床边的小凳上，头歪在墙上，也在睡。老妇人不在。大概是被小赵领去主屋休息了。房间里很干净。地面没有灰。器械台上的东西收得整整齐齐。药柜的门关着。夏知雨站在药柜前面。手按在柜门上。没有回头。

“你过来看。”她道。

萧墨走过去。站在她旁边。她伸手拉开药柜最上面那排柜门。里面的药盒码得整整齐齐。退烧的。消炎的。止痛的。每一盒标签朝外。这一排她昨天已经看过了。她没有停。拉开第二排柜门。补液的。止血的。抗过敏的。她还是没停。拉开第三排。最下面那排。器械。缝合包。引流管。加压输液套件。她把柜门一扇一扇拉开。每一扇都打开。然后退后一步。站在药柜正前方。看着整面墙的药柜全部敞开。三排。九扇柜门。里面码着的东西在灯光下泛着各自不同的颜色。白色的纱布。铝箔的药板。透明包装的器械。不锈钢的托盘。所有东西都在原位。

“我今天早上数了三遍。”她道。声音比平时慢。“昨天晚上处理那个宫外孕的时候，我从这里拿了止血药。拿了两盒。用了大半。今天早上我拉开柜门。那两盒药还在原来的位置。包装是新的。没有拆封。我以为是记错了。我把那两盒拿出来。翻到背面看批号。批号和我昨天用的那两盒不一样。我用了两盒。补了两盒。谁补的。”

萧墨看着她。没有马上回答。

夏知雨把手从柜门上收回来。转身走到器械台旁边。拉开最下面那层抽屉。里面是缝合包。她昨天用掉了三个。里面还剩五个。她把其中一个拿出来。翻到背面。看了一眼批号。然后放回去。又拿了第二个。翻过来。看了一眼。放回去。连续翻了三个。三个批号都不一样。她把抽屉推回去。站在器械台前面。手指搭在台面上。台面是凉的。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指腹贴着不锈钢的边缘。然后她把目光抬起来。环视了一圈这个房间。从检查床到器械台。从器械台到药柜。从药柜到角落里的消毒柜。从消毒柜到墙上的那面小小的长条屏幕。屏幕亮着。上面跳动着几行数据。应力。温度。湿度。氧气浓度。她看了几秒。走过去。站在屏幕前面。伸出手。指尖碰了碰屏幕的边缘。凉的。她收回手。转过来面对萧墨。

“我在这里待了整整两天。”她道。声音里有一种很平的东西。“我用了里面的东西。药。器械。设备。我睡了不到三个钟头。我看了每一面墙。每一扇柜门。每一件器械。我今天早上才反应过来一件事。”

她顿了一下。看着他的眼睛。

“这里面的东西。会自动补充。我用的每一件。第二天早上都会回到原位。新的。没拆封的。批号还不一样。你那个药柜。不是一个药柜。是一个可以自己补货的仓库。”

萧墨站在门口。手插在口袋里。他摸到了罗盘的边缘。凉的。他没有拿出来。他看着夏知雨。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眼睛很亮。比平时亮。那里面有一种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怀疑。是某种他在苏小小眼睛里见过的东西。也是他在林小鱼眼睛里见过的东西。可现在这个人说出来的是另一个版本。

“我不管它是怎么补的。”她道。把器械台的抽屉推紧。咔嗒一声。然后她走到检查床旁边。弯腰看了一眼床上女人的呼吸。直起身。走回来。站在萧墨面前。两个人的距离比平时近。不到一臂。她的视线从他的眼睛滑到他口袋里的那只手。再滑回他的脸。

“你这个医疗舱。比我见过的所有应急设备都好。好到我不知道该怎么给它写评估报告。好到方主任不敢签字。好到我不敢跟任何人说。”她停了。把白大褂的扣子从上到下重新扣了一遍。三颗。扣得很慢。扣完最后一颗。她把领口拉正。看着他的眼睛。开口。

“可这两天。你用它救了三个人。一个断腿的。一个胸腔的。一个宫外孕的。如果没有这间屋子。他们都活不到今天。所以我不管它是什么。它是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在这儿。人在。药在。你在。就行了。”

她说完。转身走到门口。推开门。晨光从门缝里涌进来。把她的侧脸照得很亮。她站在门槛上。偏过头。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很浅。只是一边。这一次她没有收回去。她看了他两秒。然后跨出门槛。朝院子中间走去。步子比昨天轻了一些。肩膀比昨天平了一些。她走到槐树下面。低头看了看小赵刷好的器械。说了句什么。小赵点头。她继续朝主屋走去。去查房。

萧墨站在医疗间里。站在药柜前面。柜门还开着。他伸手把九扇柜门一扇一扇关上。关到最后那扇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把柜门拉开。又看了一眼里面的药。然后把柜门合上。推紧。走到门口。站在门槛上。院子里。夏知雨刚走进主屋。小赵蹲在槐树下面继续刷器械。老李拎着空桶往院门外走。阳光从院墙上面漫下来。铺满了整个院子。他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切。没动。

搪瓷缸还在台阶上搁着。茶凉透了。他没去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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