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 凌晨病人来袭，医疗设备立大功

凌晨四点的石坪镇，月光淡得只剩一层薄灰。

星星还在，比前半夜稀。粮站院子的黄土被一整夜的风吹得发白，踩上去有一层细浮土。院墙外面的主街安静下来。白天那些脚步声、喊人声、孩子哭声都散了，只剩偶尔一两声狗叫，从镇子深处传出来，闷闷的。三栋房子立在院子里。主屋的门关着。休息间的窗户关着。医疗间的磨砂窗还亮着灯，暖白色的光从窗缝挤出来，在黄土上铺了一小块。天台上的围栏在月光里只显出一道极淡的轮廓，上面挂着一片不知道从哪吹上去的树叶。

萧墨躺在储物间的折叠床上。

没有睡着。耳朵一直醒着。余震的间隔拉到快一个钟头才来一下，轻得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推了推地面。每次震感传来，他都会睁开眼，看一眼天花板上那盏极暗的灯带。灯带不闪。他就继续闭着眼。折叠床太窄，翻身时铁架子会响。他翻第三次的时候，院门外传来一阵很急的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脚步碎。急。踩在浮土上发出扑扑的响。有人在跑。还有人在喊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可听得出来很急。萧墨掀开身上的薄毯。穿上鞋。推门出去。院子里空着。月光把槐树光秃秃的枝桠投在地上。他走到院门边上，拉开半扇门。

门口站着三个人。一个年轻男人，喘得很厉害，满头汗，背上驮着一个女人。女人的头歪在他肩上，脸朝外，眼睛闭着。脸色灰白。嘴唇发紫。看不出呼吸的起伏。旁边跟着一个老妇人，手里捏着一条毛巾。毛巾上有一小片暗色的东西。她看见萧墨开门，扑上来抓住门框。手在抖。嘴在动。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有几个字。反反复复。救。快。她。

萧墨把门推开，让出门口，朝院子里指了指。

“医疗间。最里面。”

年轻男人背着女人冲进院子。步子已经发虚，跨门槛的时候膝盖差点磕在地上。萧墨伸手扶了他一把。快步走到医疗间门口。抬手拍了两下门板。门几乎是同时从里面打开的。夏知雨站在门里。头发散着。衣服没有换。白大褂披在肩上。她显然也没睡。她看到那个背上的女人。眉头紧了一下。侧身让开门口。手指指向检查床。

“放床上。慢点。扶着头。”

年轻男人把女人放到床上。夏知雨已经走过去了。她弯下腰。手贴在女人的颈侧。停了两秒。翻开她的眼皮。用手指按了按指甲。然后拿起听诊器，塞进耳朵，探头贴上去。胸口。腹部。各听了几秒。她的眉头比刚才更紧。她把听诊器摘下来，搭在脖子上。回头看着门口。目光越过萧墨，落在那个老妇人身上。

“她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

老妇人站在门口，手还捏着那条毛巾。她开口，声音哑，方言很重，断断续续的。夏知雨听了两句，点了点头，转回去。手按在女人的腹部。按了一下。女人的眉头皱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哼。夏知雨把手收回来，走到药柜前面，拉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两盒药。一盒是止血的。一盒是升压的。然后她转过头，看着萧墨。

“宫外孕破裂。内出血。血压在掉。”她道。每个字都很短。“需要立刻开腹止血。我这里没有手术条件。可你的药柜里有几样东西可以顶一顶。能撑到县里手术队过来。”

萧墨站在门口，她说话的时候他一直看着她。他点了点头。

“需要什么。告诉我。”

夏知雨走到储物柜前面，拉开最下面那排，翻出一个密封包，拆开。里面是静脉输液套件，加压袋，还有一小包血浆代用品。她把东西摆在器械台上。然后回头看着萧墨。

“你那个医疗舱。有没有内置的生命体征监测。就是那种贴在身上能实时看血压心率的。”

“有。”

“拿出来。”

萧墨走到药柜最下面那排的角落里，从一个抽屉里翻出一个扁平的黑色盒子，打开。里面是几片薄薄的贴片和一个小屏幕。他把盒子递给她。夏知雨接过去看了一眼，把贴片贴在女人的胸口和手臂上。小屏幕亮起来。上面跳出几行数字。血压。心率。血氧。她扫了一眼屏幕。血压的数字正在往下掉。她把升压药抽进针管，在输液口里推了进去。然后调整了滴速。站在床边。盯着屏幕。手里捏着针管。

门口的年轻男人靠着墙，慢慢滑到地上，坐在那里。两条腿伸直。头往后仰。老妇人站在他旁边，手捏着毛巾，一动不动。

萧墨退到门口，站在门槛外面，背靠门框。他往院子里看了一眼。天还是黑的。可东边的天际线已经没有那么厚了。有一层很淡的灰，从山脊后面往上漫。风从主街方向来。没有沙。就是很干净的风。凉。他转回来，看着医疗间里面。

夏知雨站在检查床旁边。一只手按着输液管，一只手搭在女人的腕上。小屏幕上的数字在跳。她的肩膀微微往前倾。整个人像一根绷着的弦。萧墨站在门外，靠着门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左手握成了拳头。指节抵着裤缝。他把手松开。手指伸了伸。垂回身侧。

不知道过了多久。

大概十几分钟。也可能更长。萧墨没有看时间。他的注意力都在那个小屏幕的数字上。血压的数字一开始往下掉。掉到某一格之后停住了。然后慢慢往上跳了一格。再跳一格。夏知雨看着屏幕。手上的动作没有变。可她的肩膀比刚才低了一点。很小。只低了一点。她把针管从输液口拔出来，换了一管新的药。继续推。推完，把针管放进回收盒，走到药柜前面，拿了一盒新的升压药，拆开，备着。然后走回床边，重新把手搭在女人的腕上。

过了大概半个钟头。

小屏幕上的数字定在一个区间里。不再往下掉。心率也从很快慢慢往下降，降到接近正常范围。夏知雨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把贴片从女人身上取下来收好，把静脉输液调整到维持滴速。她退后一步，站在床尾，手撑着床沿，低头看着床上那个女人。女人的脸色比刚送来的时候好了一些。嘴唇的颜色从紫色变成了一种很浅的灰白。呼吸比刚才深。胸口的起伏看得清楚了。

夏知雨直起身，把白大褂从肩上拿下来，重新穿好，扣子从上到下扣了一遍。她转过头，看着门口的萧墨。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有很浓的血丝。嘴唇上那道裂口比昨天更深了。可她的嘴角没有绷着。她看着他，开口。声音比平时哑。

“过了危险。等县里手术队来。做后续处理。”

萧墨点了一下头。

夏知雨走到门口，站在他旁边。两个人肩并肩站在门槛上。门里是那张检查床。床上躺着一个从鬼门关走了一趟的女人。旁边坐着她丈夫，靠在墙上，睡着了。手里还捏着那条毛巾。老妇人站在窗边，面朝外。肩膀一抽一抽的。没有声音。

夏知雨偏过头，看着院子外面的天。东边的天际线比刚才更亮了。灰蓝色。上面有一道很细的暗橘色的线。天快亮了。

“你这个药柜。”她道。没有回头。“今天救了一个人的命。”

萧墨站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伸着。掌心朝下。没有握。他把手收回来，放进口袋里。

“是你的手救的。”他道。

夏知雨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里有血丝。可很亮。她看了两秒。嘴角动了一下。和昨天一样。很轻。只提了一点点。然后收回去。她转回去，继续看着外面那道越来越亮的线。

“天亮了。我去镇西头找方主任。让他联系手术队。”她道。从口袋里摸出笔和小本子，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然后把本子塞回去，跨出门槛，朝院门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那个折叠床太窄了。今晚换到主屋去。休息间那间空出来。让这对夫妻住。”

萧墨看着她走出院门。白大褂的下摆在晨风里动了动。拐上主街。看不见了。他站在医疗间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女人呼吸平稳。她丈夫还在睡。老妇人坐在窗边的小凳子上。毛巾搭在膝盖上。眼睛闭着。他把门虚掩上，走到主屋台阶上坐下来。东边的天光一寸一寸地往院子里爬。从院墙上爬到槐树上。从槐树上爬到主屋的门槛上。他坐在门槛上，靠着门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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