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 看见医疗舱都惊了

日头偏西的时候，镇东头的公路上扬起了第二道尘。

第一道尘是方主任带人过来时扬起的。第二道尘比之前高，比之前宽，底下压着的引擎声也更沉。三辆重型厢式货车打头，后面跟着两辆越野和一辆中巴。车厢侧面印着国家紧急医学救援八个白字，蓝底。车一停稳，车厢挡板落下来，跳下十几个人。有穿深蓝制服的，有穿白大褂的，还有几个扛着长杆摄像设备的。有人在车头前拉起了蓝色隔离带。有人在地上插了面小旗。旗上写着临时医疗区。动作很快。像是做过很多遍。

萧墨站在主屋台阶上。手里那只搪瓷缸已经洗过了，倒扣在台阶边沿上晾着。他看着镇口方向。三辆货车里，有两辆开始往车下卸东西。折叠手术台。无影灯。麻醉机。一台发电机。还有成箱的药。另外那一辆没开厢门。车头旁边站着几个人，正在对着一张纸指指点点。其中一个人抬头朝粮站方向看了一眼，低头在纸上画了一下。

夏知雨从医疗间出来。今天换了件干净的衬衫，白大褂扣得整整齐齐，头发扎成了一个低马尾。脸上的灰擦干净了，眼下的青黑还在，比昨天淡了一些。手里捏着那张方主任给的登记页，卷成一个小卷。她站在医疗间门口，远远看了一眼镇东头那些车和人，把目光收回来，看了一眼萧墨。两个人隔着大半个院子对视了一眼。她转身朝院门走去。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他一眼。萧墨会意。从台阶上拿起搪瓷缸。跟在后面。

两个人走到镇东头。

货车旁边的人比刚才多了。方主任也在。他站在那辆没有开厢门的货车旁边，跟一个穿深色冲锋衣的中年女人说话。女人身材不高，站得很直。头发剪得很短，露出耳廓上的一对很小的银耳钉。手里拿着一块平板电脑，正在上面划。方主任一边说一边朝粮站方向指。女人听着，偶尔点一下头。然后她转过头来。看见了夏知雨和萧墨。她把平板夹到腋下，朝这边走过来。步子很稳。鞋底是硬底的，踩在碎石上叩叩响。

“你就是夏知雨。”她道。不是问句。声音不像方主任那么利，更沉，更厚。

“我是。县医院急诊科。”

“我是国家紧急医学救援队的。姓陆。负责这次震区的医疗调度。”她伸出手。夏知雨握了一下。她的手很干。指节粗。掌心的茧很厚。松开之后，陆队长看着萧墨。没伸手。只是看了一眼。“这位是。”

“民间协作方。萧墨。”夏知雨道。

陆队长点了一下头。转头朝粮站方向又看了一眼。那几栋浅灰色的房子从主街的屋顶上面露出来。主屋的屋檐。休息间的窗。医疗间的屋顶。观测天台的围栏。她看了几秒，把目光收回来。把平板从腋下抽出来，划了两下。屏幕亮了。

“方主任跟我说了。你们那个点有一个临时医疗舱。结构特殊。材料特殊。没有备案。没有验收。可余震里零损伤。两天内接诊了二十七个伤员。做了三台紧急处置。我过来看看。”

她把平板收起来，看着夏知雨。

“带我去看看。”

夏知雨没有犹豫，点了一下头，转身朝粮站方向走。萧墨跟在后面。陆队长走在夏知雨旁边。方主任跟在最后面。一行人穿过主街，拐进粮站院门。

院子里很安静。小赵在槐树下面擦器械。老李坐在门槛上择菜。主屋门口有个老人晒太阳。休息间的窗户开着。医疗间的门关着。磨砂窗后面的灯还亮着。院子里有一股很淡的消毒水味，混着槐树下面晾着的纱布上的皂味。地面扫得很干净。没有碎砖。没有纸屑。连墙根下面的浮土都被扫过了。陆队长站在院子中间，慢慢转了一圈。从主屋看到休息间。从休息间看到医疗间。又从医疗间看到顶上的天台。她的目光在每一栋房子的墙面上停了停。手插在冲锋衣口袋里。没有动。

“都是同一批材料。”她道。

“是。”夏知雨说。

“谁建的。”

“民间协作方。”

“哪个公司。”

“小公司。不太对外。”

陆队长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走到医疗间门口，推开门，走了进去。方主任跟在后面。萧墨站在院子里。夏知雨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医疗间里面很安静。陆队长的目光从药柜扫到器械台。从器械台扫到检查床。从检查床扫到墙上的显示屏。她走到药柜前面，拉开一扇柜门，看了一眼，合上。拉开第二扇，看了一眼，合上。拉开第三扇，停了一下。她伸手拿出一盒药，翻到背面，看批号。看日期。然后放回去，把柜门关上，推紧。

她走到检查床旁边，弯腰看了一眼床上的女人，直起身。把手搭在床边的金属杆上，按了一下。杆子纹丝不动。她又按了一下。然后走到墙上的显示屏前面，站在那儿看了几秒。屏幕上跳动着几行数字。应力。温度。湿度。氧气浓度。她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屏幕的边缘。凉的。她收回手，转过来，看着门口的夏知雨。

“这个舱。能同时处理几个重伤员。”

“两张床。如果加折叠床，三张。轻伤另算。”

“手术条件呢。”

“有基础无菌环境。有无影灯。有麻醉机。不能做大型开腹。常规清创缝合可以。胸腔引流可以。”

陆队长点了点头，从医疗间走出来，站在院子里。目光重新扫过三栋房子。然后看着夏知雨，开口。

“我需要在震区建一个前方医疗点。伤员多。现有的帐篷和板房不够用。你这个点位置居中。条件最好。我想征用。伤员统一调度。医疗队入驻。你配合。”

夏知雨站在她面前。手垂在身侧。她听了，没有马上回答。偏过头看了一眼萧墨。他站在槐树下面，靠在树干上，手插在口袋里。他回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夏知雨把目光收回来，看着陆队长。

“陆队长。这个点可以配合医疗调度。但征用不行。”

“为什么。”

“这不是公共设施。是私人设备。我是借用方。不是产权方。我可以协调使用权。征用得产权方同意。”

“产权方在哪儿。”

“就在这儿。”夏知雨侧了侧身，让出视线，把萧墨亮在陆队长面前。“他说的算。”

陆队长看着萧墨。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把平板从腋下抽出来，翻了两下，抬起头。

“你是产权方。”

“是。”

“设备来源。”

“朋友公司。”

“什么公司。”

萧墨没有回答。陆队长看着他。没有催。她只是站着。院子里很安静。槐树的叶子被风吹了一下。沙沙响。小赵停下手里的活。老李也停下来。夏知雨站在陆队长旁边。手垂在身侧。萧墨看着她。她也在看他。然后他开口。

“陆队长。这间医疗舱没有备案。因为它还在测试阶段。是我借出来用的。设备是朋友公司的。具体名字不方便透露。你可以用。伤员可以送进来。医疗队可以进来。可设备归我管。谁用谁负责。什么时候收，我定。”

陆队长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把平板收起来夹回腋下。转头看了一眼方主任。方主任站在医疗间门口，耸了耸肩，什么也没说。陆队长转回来，看着萧墨，点了点头。

“行。那就按你说的。我只管伤员调度。设备的事，我不碰。”她说完，转身朝院门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下午送两个重伤员过来。你们准备一下。”

她走出院门。方主任跟出去。院子里安静下来。小赵继续擦器械。老李继续择菜。夏知雨站在院子中间。萧墨还靠在槐树上。两个人隔着几步远。她看着他。他看着她。

然后夏知雨走过来，在他面前站住。比平时近。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他。开口。

“你刚才说的那些。自己想的。”

“嗯。”

“行。”她把手插进口袋里，侧身朝医疗间走去。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她的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他小臂上轻轻碰了一下。很短。碰完就收回去。人已经走过去了。推门进了医疗间。门在身后合上。

萧墨站在槐树下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臂。风从院门外吹进来，把槐树的枝桠推了一下。他收回目光，走到主屋台阶上坐下来。搪瓷缸还在旁边倒扣着。他把它翻正，放在膝盖上。没倒水。就搁着。

院门外，货车的引擎又响了一阵。有人在喊什么。声音被风削得断断续续的。小赵站起来，朝院门口看了一眼。又蹲回去继续擦器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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