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 一个私人甜蜜时刻

灾情进入第四天，太阳终于正常了。

前几天被震出来的尘雾散干净了，天蓝得透亮。粮站院子里的黄土被风吹了一夜，表面结了一层薄壳，踩上去不再扬灰。主屋门口的台阶上摆着两只搪瓷缸，一只装着温水，一只空着倒扣。休息间的窗户开着半扇，里面的老人靠在床头，手里捏着一块糍粑，慢慢地嚼。医疗间的磨砂窗亮着，灯比前几天调暗了一格。天台上的围栏干干净净，没有落灰。

院子外面，主街上的脚步比前两天规整了。蓝帐篷支在镇东头，白帐篷支在镇西头。中间那条被震裂的柏油路上拉起了两道警戒线。方主任带的人在镇西头设了分诊台。陆队长的人在东头搭了两间折叠手术帐篷。有人拿着喇叭在喊什么，声音被风削掉一半。

萧墨从储物间出来的时候，夏知雨已经在医疗间门口站着了。今天换了件灰绿色的衬衫，白大褂套在外面，扣子从上到下扣齐。头发扎成了低马尾，一丝碎发都没漏。脚上换了一双干净的平底鞋，鞋帮蹭得发亮。她站在门槛上，手里捏着那只搪瓷缸，缸里是刚烧的开水，热气从缸口冒出来，在她脸前面散成一小团白雾。她看见他出来，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把搪瓷缸往他那边递了一下。

萧墨走过去接过来。水是温的。喝了一口。两个人站在医疗间门口。

陆队长的人来了。

两个。一个穿深蓝制服的年轻男人，手里夹着一只文件夹。另一个穿白大褂，戴眼镜，手里拿着一台平板。两个人从主街方向走过来，穿过院门，站在院子中间。年轻男人扫了一圈院子，朝医疗间走过来。步子很快。他走到夏知雨面前站定，把文件夹翻开。

“夏医生。陆队长让我们过来对接一下医疗舱的登记。”他道。声音很正式，“需要产权方签字。需要一份设备使用授权书。另外还要补充一份日常维护记录。从投入使用那天开始。”

夏知雨把搪瓷缸从萧墨手里拿回来，放在医疗间窗台上。她看着年轻男人。

“设备使用授权书。模板有吗。”

“有。在最后一页。”

“维护记录。格式。”

“在附件里。按日期倒序填。”

“产权方签字。签谁的。”

年轻男人低头翻了一页。手指点在纸面上。“产权人。萧墨。设备型号。那栏空着。设备来源。那栏也空着。这两个必须填。不然系统里录不进去。”

夏知雨侧过身，把萧墨亮在年轻男人面前。萧墨站在医疗间门口，手插在口袋里。他看了一眼那只文件夹，又看了一眼那个戴眼镜的。戴眼镜的把平板立在胸前，屏幕对着他。上面是一张空白的电子表格。

“萧先生。设备型号。设备来源。麻烦你补一下。”年轻男人道。语气客气。笔尖悬在纸面上。

萧墨没有马上开口。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夏知雨。她站在旁边。手垂着。没有看他，也没有看年轻男人。目光落在窗台上那只搪瓷缸上。缸口还在冒着很淡的热气。她伸手把缸子拿起来，转了半圈，放到窗台更里面一点。转回来看着年轻男人。

“型号那栏。填特种模块化医疗方舱。来源那栏。填民间协作测试设备。测试单位不对外公开。属于商业保密范畴。备注里写清楚。如需进一步核实。请走保密协议流程。”她道。每个字都稳。

年轻男人拿着笔停了一下。他抬头看了一眼夏知雨，又看了一眼萧墨，低头在纸上写。写得很慢。写完抬头。

“测试单位名称。真的不能写吗。”

“不能。”

“那我备注里写产权方声明行不行。”

“行。”

戴眼镜的在平板上敲了几下。然后把屏幕转过来对着萧墨。上面已经把型号和来源填好了。备注栏里多了一行小字。产权方口头声明。测试单位信息保密。暂不公开。

“萧先生。看一下。没问题的话。在这里签个字。”年轻男人把文件夹翻到最后一页，推过来。笔递给萧墨。

萧墨接过去扫了一眼。签了名。名字写得很快，笔画连在一起。年轻男人接过去看了一眼，合上文件夹夹回腋下。戴眼镜的收了平板。两个人朝院门走去。走了几步，年轻男人停下来，回头。

“夏医生。陆队长说。下午会再送两个重伤员过来。床位这边你们自己调。她不过问了。”

“知道了。”

两个人走出院门，拐上主街。脚步声远了。院子里安静下来。风从院门进来，把槐树光秃秃的枝桠吹得歪了歪。夏知雨站在医疗间门口，手垂在身侧。她看着院门外那条主街。看了一会儿。转过身，看着萧墨。

他站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她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这回没有收。她笑得很浅。只是一边嘴角往上提了一点。眼睛弯了一点点。

“你刚才那句话。我替你编的。你服不服。”

萧墨看着她。她的眼睛在晨光里很亮。血丝比昨天少了一些。颧骨上的晒痕还在。可整个人比前几天松了一截。他点了点头。

“服。”

“以后那种话。你提前跟我说。别让我临时编。累。”

“行。”

她把搪瓷缸从窗台上拿起来递给他。缸里的水还温着。他接过去喝了一口。夏知雨转身推门进了医疗间。门没有马上关。她侧过身，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身子看着他。嘴角那个弧度还在。很浅。

“你今晚不用睡储物间了。主屋里那间卧室空出来了。铺好了。你搬进去。”

萧墨看着她。她已经缩回门里了。门在身后合上。磨砂窗后面的灯亮着。她的人影在窗后动了一下，然后停住了。

他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那只搪瓷缸。缸里的水还剩一半。他喝完最后一口，把缸子放在台阶边沿上。走到主屋门口推门进去。里面很安静。客厅里几个老人还在睡。他穿过客厅，推开那间卧室的门。床铺得很整齐。枕头上搭着一条叠好的薄毯。他把背包放在床脚。没有马上躺下。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院门开着。主街上又有人往这边走。

夏知雨从医疗间窗户里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隔着半个院子。她没说话。把窗子拉上，留了一条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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