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七章 她把剩下的药品留给了卫生院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卫生院门口的老榆树上落了两只麻雀。

叫声不大，叽叽喳喳的，把屋檐下那片薄霜吵得慢慢化成水珠。水珠顺着石板瓦边缘往下滴，落在墙根的碎砖上，砸出很轻的啪嗒声。卫生院东边那间平房的灯亮着。窗户开了一条缝，热气从缝里钻出来，在窗玻璃外面凝成一小片白雾。院子里很安静。没有人走动。镇口方向偶尔传来一两声柴油机的闷响。桥头那边橘色工装的人还没开工，铲斗还歪着。粮站方向的主街上，几个早起的人在扫自家门口的浮土，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稀稀拉拉的。

萧墨从帐篷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一半。

他先看了看医疗间的方向。门关着。磨砂窗后面的灯没亮。他又看了看卫生院东边那间平房。窗户关上了。白雾也散了。他站在院子里，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两下肩膀。帐篷里睡了一宿，后背有些僵。他朝卫生院那排平房走过去。走到门口，门从里面开了。夏知雨站在门里。已经穿戴好了。灰绿色的衬衫。深色裤子。运动鞋。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拿着一个布袋子。不大。扁扁的。她看见他，点了一下头，侧身让开门，朝医疗间走去。

萧墨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卫生院门前的空地，穿过老榆树的影子，走到医疗间门口。夏知雨推开门走进去，把灯打开。暖白色的光从灯带里漫出来。她走到药柜前面，放下布袋，拉开柜门，开始往外拿东西。

拿得很慢。一盒一盒地拿。退烧的。消炎的。补液的。止痛的。每一盒拿下来之后，先看正面，再看背面。看用量。看禁忌。看批号。看完之后，在布袋口竖着放进去。药盒在布袋里排成一列。她一边拿一边说话。声音不高。语速平。

“退烧药。布洛芬。剩十四盒。对乙酰氨基酚。剩九盒。都给赵院长。他那边有娃娃。发热的多。这些够用一阵。”

她把药盒在布袋里码好，继续往下一层拿。

“消炎药。阿莫西林。剩六盒。头孢克肟。剩四盒。甲硝唑。剩三盒。赵院长说镇上牙疼的多。甲硝唑留着。其他两样他分开放。别混。”

萧墨站在门口，靠着门框，看她一盒一盒往外拿。她的手在柜子和布袋之间来回。动作很轻。每放进去一盒，她会在袋口按一下，确认不会倒。药柜最上面那层拿空了。她关上柜门，拉开第二层。

“补液盐。口服的。剩十二包。静脉的。剩六袋。静脉的放最里面。别乱动。用的时候再来拿。口服的摆外面。赵院长那边老人多。拉肚子的多。这个用得着。”

她把补液盐码好，关上第二层柜门，拉开最下面那层。里面是器械。缝合包。镊子。剪刀。止血钳。引流管。加压输液套件。她蹲下来，把器械一样一样拿出来，擦了一遍，又放回去，关上柜门。

“器械我昨天教过赵院长了。他记得住。你别动。让他自己来。你用的时候提前跟他说。”

“行。”萧墨道。

她把布袋口拢了拢，把药盒往里面按平，拎起来掂了掂，走到窗台旁边放下，转过身，背靠着窗台，看着这个房间。检查床上的床单是干净的。被褥叠得方正。药柜的门关着。器械台擦得发亮。消毒柜的屏幕上跳着几行数据。一切都归位了。她看了一圈，然后走到门口，站在他旁边。肩膀挨着他的胳膊。两个人的影子被灯投在地面上，叠在一起。

“还有什么没交代的。”她道。

萧墨想了想。摇了摇头。

“你那个帐篷。今天收了。搬到赵院长那间屋里去。他那边有一张多余的床。比帐篷暖和。”她道。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榆树上。树叶被风吹了一下，翻了个面，露出底下银灰色的叶背。

“嗯。”

“你的车。修好了。停在镇口。昨天方主任让人拖过去的。油加满了。轮胎换了新的。”

“知道。”

“你往北走还是往西走。”

“往北。系统说北面有牧场。”

她点了一下头。没有再问。她从窗台上拿起那个布袋，递给萧墨。

“一会儿你给赵院长送过去。让他按分类放。别弄混。我在这边把最后几份记录填完。就不过去了。”

萧墨接过来。布袋的底有些沉。药盒在里面挤得满满当当。他用另一只手托了一下袋底。夏知雨站在他旁边，没有动。她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收回身侧，垂着。十根手指头都伸着。伸了两秒。收拢。松开。她偏过头，看着他。眼睛很清。很亮。晨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颧骨上的晒痕比前几天淡了。眼底的血丝也少了。她看着他。开口。

“萧墨。”

“嗯。”

“你那个房子。以后要是遇到治不了的人。先看看是不是失温。失温比看起来的严重。”

“记住了。”

“还有。沙暴天别放房子。风压大。可能移位。找岩石基底。找不到就往土坡后面放。别放在沙丘顶上。”

“记住了。”

“罗盘用到的时候。先看指针稳不稳。晃得厉害说明底下有磁干扰。别硬信。”

“记住了。”

她顿了顿。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本子。巴掌大。封皮磨得起了毛。是她之前用来写伤情记录的那个。她把本子递给他。

“这里面是我这几天写的。急救流程。野外常见伤的处置。还有几张简单的解剖图。你路上万一遇到事。翻一下。不一定有用。但比没有强。”

萧墨接过来。本子很轻。翻开一页。里面是她的字。很小。很密。每一行都写得很实。还有几处用红笔标了重点。他合上本子，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贴着胸口。和路线图、罗盘、锤头放在一起。

夏知雨看着他放好本子，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明天早上。八点那班车。你别送了。你送到卫生院门口就行。”

“好。”

她走出医疗间，拐上卫生院门前的路，朝东边那间平房走去。门在身后关上。脚步声很轻。萧墨站在医疗间里，布袋拎在手里。他低头看了一眼。布袋的袋口扎着一根红绳。打了一个结。他伸手把结拆开，重新扎紧。然后拎着袋子，朝卫生院的药房走去。

老榆树的影子落在他的背上。斑驳的。走一步。影子晃一下。他走到药房门口。赵院长已经在那儿等着了。佝偻着背。手里捏着那本旧医书。萧墨把袋子递过去。赵院长双手接住，低头看了一眼，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很重的东西。

萧墨站在药房门口，看了一眼东边那间平房的窗户。窗关着。窗帘拉着。看不清里面。他把目光收回来，走到院子里，靠着老榆树的树干坐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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