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章 匆匆告别，采样结束再联系

卫生院门口的老榆树在晨光里投下一大片影子。

昨天的叶子又落了一层，铺在石阶和门槛之间的泥土上，黄绿参半，被扫到墙根底下堆着。药房的门开着，赵院长蹲在里面整理夏知雨昨天留下的那袋药，一盒一盒往药柜里码。码得很慢，每放一盒都要退后一步看一眼，像怕放错了位置。屋檐下的水珠已经停了，地面干了大半，只有墙脚还留着几处深色的湿痕。镇口方向的车声比前几天密了，有货车过，有摩托车过，还有一辆拖拉机，突突突地一路响过去，把空气中的尘土搅起来又慢慢落回去。主街上的人声渐渐多起来，卖馕的摊子重新支上了，馕坑里冒着白烟。空气里有面香，有柴油味，还有一股很淡的河水腥。

萧墨把帐篷收了。薄毯叠好塞进背包，水壶灌满搁在医疗间窗台上。他站在院子里，看了一眼东边那间平房。窗帘拉着。窗户关着。门也关着。他把目光收回来，走到医疗间门口，推开门进去检查了一遍。药柜关严了，器械抽屉推紧了，消毒柜的灯灭了，屏幕还在跳着数据。他站在房间中间，扫了一圈，没什么可收拾的。转身出来。门带上。赵院长从药房探出头来，朝他点了一下头。他走过去。赵院长把一串钥匙递过来。三把，串在一根细麻绳上。

“夏医生交代的。西边那间给你留到明天。走的时候把钥匙放在门槛底下就行。”

萧墨接过来。钥匙在掌心里攥了一下。铜的，凉的。他揣进口袋。走到老榆树下面坐下来。翻开急救手册，看了一页。合上。放回胸口内侧的口袋里。和路线图、罗盘、锤头放在一起。口袋越来越鼓。他用手压了压。压不平。索性不管了。靠在树干上。闭着眼。等下午。

下午两点多，镇口方向的班车来了。

一辆旧中巴车，白底蓝条，车身上溅满了泥点子。车在卫生院门口的站牌旁停下来。车门打开。夏知雨从车上下来。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薄外套，领口拉链拉到一半。头发扎成低马尾，比平时紧一些。肩上挎着那个旧帆布包，扁扁的，看起来还是没什么东西。她站在车门旁边，朝卫生院这边看了一眼。萧墨已经从榆树下面站起来了。两个人隔着大半条街对望着。夏知雨先迈步。走过街面，穿过那些推车和挑担的人，走到卫生院门口。站定。

“车晚点了。”她道。像在陈述一个不重要的事实。

“嗯。”

“你东西都收好了？”

“收好了。”

“赵院长那边交代了？”

“交代了。”

她看着他。没说话。手插在薄外套的口袋里。站了几秒。然后转身朝医疗间走去。萧墨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院子。走到医疗间门口。夏知雨推开门。进去。又检查了一遍。药柜。器械台。消毒柜。屏幕。她看了一圈。然后走到检查床边。把被角重新掖了一遍。直起身。站在床尾。看了两秒。然后从口袋里摸出那个本子。翻开最后一页。拿起台面上的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合上。放在枕头旁边。

“留个记录。赵院长以后接手了。让他从这里开始记。”

萧墨站在门口。看着她把本子放在枕头旁边。他没有走过去。他只是看着她。她做完这些。转身走到门口。站在他旁边。肩膀挨着他的胳膊。两个人一左一右靠着门框。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榆树。风从镇口吹过来。把树叶翻了个面。露出底下浅绿的颜色。

“萧墨。”

“嗯。”

“我回医院之后。可能很快就排班。会很忙。你发消息我可能回得不及时。”

“没关系。”

“你有信号的时候。给我发一条。不用长。就说你在哪儿就行。”

“好。”

“我看到了会回。”

“好。”

她顿了一下。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身侧垂着。手指伸直。又收拢。她偏过头。看着他。眼睛很清。很亮。里面有晨光。有风。有一点很淡的东西。说不清是什么。她看了他几秒。然后开口。

“那我走了。”

“好。”

她跨出医疗间。穿过院子。走到卫生院门口。萧墨跟在后面。到了门口那道矮门槛前面。夏知雨停下来。转身。看着他。她的帆布包带子在肩上压出一道浅印。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贴在脸颊上。她抬手拨了一下。又贴回去。她没再管。

“你明天走。”

“嗯。”

“往北。”

“嗯。”

“那就不说再见了。说再见太正式了。”她道。嘴角动了一下。很浅。只提了一点点。然后收回去。

萧墨看着她。没有接话。两个人站在门槛的两侧。隔着那道矮矮的石头。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左一右。挨着。但没有叠在一起。

夏知雨转过身。走下卫生院的台阶。走上门前那条土路。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萧墨。”

“嗯。”

“你那个急救手册。第九页。我夹了一张纸条。”

“好。”

“走了。”

她继续往前走。帆布包在她肩上晃了一下。深灰色的外套被风吹起来一角。她拐上主街。混进那些赶路的人群里。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被镇口那棵老杨树挡住了。

萧墨站在卫生院门口。手插在口袋里。手指碰到那本急救手册的封皮。他翻开。翻到第九页。里面夹着一张对折的纸条。很小。是从记录本上撕下来的。上面写着一行字。字很小。很密。笔迹很稳。

“你那个房子。以后要是停下来。记得在里面留一盏灯。给别人。也给你自己。”

他把纸条折好。夹回第九页。合上手册。放回胸口内侧的口袋里。然后转身走进院子。老榆树下面落了几片新叶。他走过去。在树下坐着。拿出本子。又翻开第一页。看了一遍。直到太阳偏过头顶。影子从脚下移到了树根的另一边。他把本子收好。站起来。去找赵院长拿钥匙。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他就起来了。

卫生院里很安静。赵院长还没来。药房的门关着。医疗间的门关着。他把钥匙从口袋里摸出来。放在西边那间平房的门槛底下。然后背上包。走出院子。走上主街。主街上的铺子还没开。只有馕摊的老板在生火。烟从馕坑里冒出来。他经过摊子的时候。老板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他继续走。走到镇口。上了柏油路。路往北延伸。被晨光照得发白。他从口袋里摸出罗盘。翻开盖子。指针在晨光里晃了两下。停住。指北。

他把罗盘合上。放回口袋。朝北迈出第一步。柏油路面很硬。鞋底踩上去没有声音。走出几十步。他回头看了一眼石坪镇。镇子还在晨雾里。屋顶的轮廓模模糊糊的。粮站的方向什么都看不见了。卫生院的方向也什么都看不见了。他收回目光。继续走。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戈壁边缘那种干燥的、干净的土腥味。他把外套的拉链拉到下巴。一步一步。朝前走。

走出大约半里路。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摸出来看。屏幕亮着。有信号。一条微信消息。来自夏知雨的对话框。只有四个字。

“到了说一声。”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两秒。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走。脚步没停。但嘴角动了一下。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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