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 处理上百名伤者，慢慢滋生好感

谁也说不清那批人是从哪来的。

日头偏西的时候主街还安安静静的，天擦黑时镇东头的桥面上忽然涌过来一片黑压压的人影。先是几个，然后是十几个，再然后是一群。有人背着，有人抬着，有人扶着。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穿着牧区的旧皮袍，有的裹着不知从哪翻出来的棉被，有的光着脚，脚趾上全是干裂的口子。他们从北面的牧道上下来，沿着河谷走了一整天，摸到石坪镇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赵院长站在卫生院门口，手里的旧医书掉在地上都没顾上捡。他数不过来，只是张着嘴，看着那些人从主街上涌过来。有人跪在地上，有人靠在墙根，有人直接躺下了，胸腔一起一伏，喘不上气。

萧墨刚把背包甩上肩。他明天要走。东西都收好了。钥匙已经压在西边那间平房的门槛底下。他站在卫生院门口，看着那些人从镇口往这边涌。人群里有伤员，有孕妇，有抱着婴儿的女人，有被搀着走的老人。他站了两秒。然后放下背包。把背包扔在赵院长脚边。

“找人烧水。越多越好。纱布找赵院长拿。”

赵院长愣了一下。弯腰把旧医书捡起来。往药房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把钥匙塞回萧墨手里。转身又跑了。

夏知雨从东边那间平房出来。她没走成。下午那班车到的时候她没上车。班车等了十分钟，按了三声喇叭，走了。她站在门口，看了那辆车一眼，没有追。然后转身回屋，把帆布包里的东西又拿了出来。衣服挂回床头。急救手册搁在窗台上。她穿着一件旧衬衫，袖子挽到肘弯。看见萧墨站在院子里，什么也没问。走到医疗间门口。推开门。把里面的灯全部打开。然后朝主街方向抬了抬下巴。

“把人按伤情分开。能走的排左边。不能动的排右边。老人和孩子先放进去。”

萧墨点头。两个人一个站在院门口，一个站在医疗间门前，开始分流。人群动起来。有被搀进医疗间的，有被安排在院子里的，有靠在墙根等着换药的。赵院长从药房里搬出纱布和酒精，小赵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回来了，拎着两桶水从后门绕进来。老李在镇口拉了根绳子，把后面的人流挡住。院子里的人越来越多，但没有人乱跑。夏知雨站在医疗间门口，一边分流一边伸手探每个伤员的额头和脉搏。速度快，手很准。萧墨在旁边接人，扶人，递水。两个人之间隔着几步，但每一次抬手、转身、递东西，都像提前对过。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粮站方向断电了。

整条主街陷进黑暗。只有镇口那边有几盏应急灯还亮着，照出人群的轮廓。卫生院里还有电，但已经不够用了。消毒柜的屏幕闪了一下，灭了。医疗间的灯带也暗了一格。夏知雨从医疗间出来，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屋顶。又看了看医疗间窗户里那层越来越淡的光。

“灯不行了。赵院长，找蜡烛。有多少找多少。”

赵院长跑出去。过了几分钟，抱着一捧蜡烛回来。白的。红的。粗的。细的。有的半截，有的只剩一个头。他在医疗间里的窗台上、药柜顶上、检查床边的铁架上各摆了几根，一根一根点燃。火苗很小，在黑暗里一跳一跳的。光从蜡烛上散开，铺在墙面上，把药柜和器械台照出一层昏黄的光。夏知雨站在烛光里。白大褂被照出暖黄的边。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蜡烛，然后转过来。看着萧墨。

“你站我右边。我手够不着那边。”

萧墨走到她右边。两个人并排站在检查床旁边。一个递纱布，一个清创。一个拧瓶盖，一个抽药。动作交替。几乎不用开口。外面的人一个接一个进来。断腿的，砸伤手的，被石头划破背的，发烧的，脱水的。夏知雨一个一个处理。萧墨在旁边打下手。有时扶住伤员，有时递器械，有时把用过的纱布收进回收袋，有时把新纱布从柜子里拿出来。两个人之间的配合越来越顺。她伸手，他递。她要什么，他不用问就知道。偶尔她回头说一句“缝合包”，他的手已经在器械台上了。偶尔他扶住伤员的肩膀，她的镊子已经探到了伤口边上。

蜡烛烧到一半的时候，萧墨从药柜里拿药盒。手探进去。碰到里面剩下的一小盒缝合包。他把它抽出来。转身递给夏知雨。她伸手接。指尖碰到他的掌心。不是第一次。但这一次，她的手多停了一拍。只是一拍。然后收回去。拿着缝合包开始拆包装。萧墨也没动。手指还保持着刚才递东西的姿势。过了两秒才收回来。他把手插进口袋。碰到了急救手册的封皮。他站在她旁边。看着她缝合。一针。两针。三针。烛光照在她脸上。颧骨上那层晒痕。眼下那片青。额前被汗黏住的碎发。她把最后一针打完。剪线。抬头。看了他一眼。就那么一眼。然后转回去。继续处理下一个。

外面的人渐渐少了。小赵在院门口一个个登记名字。老李把最后几个走得动的带到镇西头的安置点。赵院长把药房的门关上，抱着那本旧医书靠在门框上打瞌睡。院子里的蜡烛烧到了底。有一根灭了。夏知雨从医疗间出来，把灭掉的那根拔掉，换了一根新的。点着。插回去。火苗重新跳起来。把她的影子投在院子的黄土上。长长的一条。她站在烛光里。看着院子外面。主街上已经没有人了。只剩几盏应急灯在远处的黑暗中亮着。

萧墨从医疗间出来。站在她旁边。两个人挨着。肩并肩。看着主街的方向。外面的风从镇口灌过来。把蜡烛的火苗吹得歪了歪。夏知雨伸手护了一下。火苗稳住了。她把手收回来。插进口袋里。

“几点。”她道。

萧墨看了看手表。“两点多。”

“天亮之前应该不会再有人来了。”

“嗯。”

她偏过头。看着他。烛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半边脸照亮。另半边陷在暗里。她的眼睛里有烛火的倒影。两团很小的、跳动着的暖光。她看了他几秒。然后开口。

“你明天还走吗。”

“走。”

她点了下头。把目光收回去。看着院子外面的那条街。手插在口袋里。没有拿出来。

“行。”她道。就一个字。然后转身朝医疗间走去。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天亮之前你睡一会儿。我看着。”

萧墨看着她走进医疗间。烛光在她的白大褂上晃了一下。门没有关。留了一条缝。暖黄色的光从缝里挤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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