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三章 返程沙尘暴，我就地等待

天亮得早，戈壁上的光来得也快。

太阳从东边地平线一冒头，整片砾石滩就亮了，灰白色的地表被照成一片刺眼的银。影子缩到脚下，短短一截，跟着车轮走。萧墨从牧业点出发的时候，那个白头发老人还坐在帐篷门口的沙地上，手里攥着他昨天留的那瓶水，没喝，只是攥着。马在旁边啃石头，蹄子在硬地上刨出浅浅的坑。他把车开上土路，朝西北拐。方向盘在手里转了一圈。路两边什么都没有。砾石、沙土、偶尔几丛灰扑扑的骆驼刺，贴在地上，像被风按着长不起来。

开了大约一个钟头，土路断了。

断在一道干涸的河床前面。河床很宽，底部的沙子被风吹出了一道道波纹，像水凝固了。他停下车，下去走了一圈。河床对面的坡上有一条更窄的痕迹，断断续续，指向西北。他回到车上，挂上低速四驱，慢慢碾过河床。沙子软，车轮陷下去半个指节。他稳住油门，不松不猛。车爬上了对面的坡。那道痕迹沿着坡脊延伸。他跟着走。罗盘放在副驾座垫上，盖子开着，指针在玻璃罩下面偶尔晃一下。大部分时候它指北。偶尔偏一点。他没管。系统面板上的红点还在前面。远。但方向对。

中午过后，风变了。

不是突然变大的。是方向变了。早上风从东边来，推着车尾走，省油。午饭后风转到南边，横着扫过来，打在驾驶座侧窗上。沙子开始细密地响。像有人拿一把很细的刷子在玻璃上反复刷。他把车窗关紧，空调切到内循环。空气里的碱味还是钻进来。淡淡的。混着一丝说不清的土腥。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面。来时的路已经被风沙盖了大半。车辙印还在，但边缘已经开始模糊。

下午两点多，手机响了。

不是消息。是预警推送。屏幕自动亮起来，跳出一条橙色的条框。字很大。很刺眼。“省气象台发布沙尘暴橙色预警。预计未来六小时内，我省西北部将出现强沙尘暴天气。阵风可达十级。能见度低于五十米。请相关区域人员立即停止户外活动。就近寻找安全场所避险。重复，立即避险。”

他把车速降下来。靠边。熄火。推开车门。风差点把门掀回去。他用肩膀顶住。站到车外。眯着眼朝西北方向看。天边的颜色已经不对了。不再是早上那种灰白。是一层很厚的土黄色。从地平线往上铺，铺到半空，还在往上漫。云和沙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层是天，哪层是地。太阳被压在那片黄色后面，只剩一团发暗的晕。没有光。风从那个方向推过来，带着越来越重的沙粒，打在脸上像细针。他站了不到半分钟，嘴唇上就沾了一层碱霜。用手背擦了一下。粗糙的。沙的。

他回到车上。发动。没有继续朝西北走。他调头。朝东偏南方向开了几百米。那是一片背风的洼地。三面有土坎围着。坎上长着几丛枯死的胡杨。不高。但能挡风。洼地底部是压实的硬土，铺着一层碎石。他把车停在洼地最里面。车头朝里。车尾对着风口。然后下车。走到洼地中央。地面没有裂缝。碎石很多。踩上去嘎吱响。他蹲下来。手掌贴地。凉的。硬的。没有震动。他站起来。转了一圈。四面看了看。土坎挡着。胡杨挡着。从外面看，这个位置很难被发现。风从坎上翻过来，在洼地里打旋，比外面小了不少。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释放。

无疆屋从洼地底部浮出来。贴着最里面的土坎。门朝南。窗朝东。外墙的颜色跟周围的枯胡杨和灰土混在一起。他没有开外灯。只留了门缝里一线极暗的光。推门进去。关好。把门板反锁。屋里暖风自动开着。安静。外面的风撞在墙上，闷闷的，像有人在远处捶一面很大的鼓。鼓点很密。但没有穿透。他把背包卸下来。搁在玄关。从储物间拿了一瓶水。喝了两口。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往外看。

天已经黄了。

不是傍晚那种黄。是沙尘暴来了。整片洼地外面的戈壁被一层厚重的沙幕吞没了。能见度不到几米。土坎的轮廓模糊了。胡杨的枝桠只剩几根抖动的黑影。风把沙粒砸在窗玻璃上，像一场无声的雨。很密。很急。他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玻璃是凉的。他没有开灯。就借着窗外那点暗黄色的光。站在昏暗的屋里。看着外面的天翻地覆。

下午四点多，风到了最猛的时候。

他坐在沙发上。听着风。风从各个方向撞过来。东南、西北、正北。方向一直在变。但房子不动。窗玻璃没有一丝震感。墙面没有响。他能感觉到房子在承受。像一个被四面推挤的箱子。但它扛着。稳稳的。他从储物间拿出半盒压缩饼干。拆了两片。慢慢嚼。吃完喝了口水。把包装袋收进回收袋。然后拿出手机。有信号。一格。很弱。他打开夏知雨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遇到沙尘暴。在背风洼地停了。没事。”发出去。圈转了很久。最后显示发送成功。没有回复。他也不急。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里。

天黑下来的时候，风还在吹。但比下午弱了一些。沙幕薄了一层。他能隐约看见土坎外面远处的天际线。还是黄的。但颜色浅了。他站起来。走到厨房。烧水。煮了碗面。吃完。洗漱。换了双干袜子。然后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了一下。外面风声很大。他没开。退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灯调暗了一格。他掏出急救手册。翻开。翻到第九页。那张纸条还在。他看了一遍。合上。放回胸口。

夜里风势又反复了几次。有一次忽然加大。把一块石头砸在外墙上。闷响。像有人拍门。他睁开眼。但没有起来。房子稳的。他能感觉到。他闭上眼。继续躺着。

凌晨时分，风停了。

停得很突然。像有人把开关关掉了。前一秒还在呼啸。后一秒只剩零星的沙子从屋檐上往下滑。萧墨睁开眼。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他坐起来。穿鞋。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还是黑的。但天边已经有一层极薄的灰白。能见度恢复了。土坎的轮廓重新变得清晰。胡杨的枝桠上挂着沙。厚厚一层。地面上的碎石被风堆成了小小的沙包。他推开门。站在门口。冷风扑面而来。干净。没有沙。他深吸了一口气。走进屋里。洗漱。收拾背包。把无疆屋收了。走到车旁。拉开车门。发动。引擎响了两声。稳了。他挂挡。松手刹。车慢慢滑出洼地。拐上那条被风沙盖了一半的痕迹。罗盘放在副驾上。指针指着北。他看了一眼。踩下油门。车头拐向西北。追着那个红点。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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