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 急诊医生必须返回城市医院

沙尘暴过后的戈壁，安静得像一张被抹平的纸。

天是灰蓝色的，没有云，也没有光。太阳裹在一层薄薄浮尘里面，只透出一团发白的晕，落在地面，不冷，也不热。空气里飘着极细的沙粒，落得很慢，像水里慢悠悠浮游的小虫。路面堆起一道道风沙碾出来的浪纹，从脚边一直铺往天边。车辙压出两道深深的沟，走到半路就断了，被新覆上来的沙纹彻底盖住。远处天际空空荡荡。没有山。没有树。更没有电线杆。只剩一道细细灰白界线。分不清那是路，是干涸的河，还是天地贴在一起的接缝。

萧墨把车停在洼地外头。

他伸手翻过后座那个男人的时候，那人还在喘气。嘴角卡着沙。鼻腔塞满沙。耳窝里面也积着。他扯袖子，擦干净对方脸上厚厚的沙土。四十来岁的一张脸，颧骨凸起，嘴唇裂得翻起皮，眉毛凝着一层白碱霜。眼皮底下的眼珠在轻轻转，想睁开，却撑不开。他抬手，轻拍两下男人脸颊。男人喉结猛地滚了一圈，挤出一声闷哼，沉得像是从地底深处挤出来的。

“能听见我说话吗。”萧墨道。

男人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好比冻土里面刚解冻的虫子，勉强翻了个身。萧墨蹲下身，把人从侧躺翻成仰躺，清理干净口腔里的沙砾，又慢慢翻回侧姿。他直起身，环顾一圈四周。风沙把沙面扫得干干净净，没有脚印，没有新压的车辙，看不到第二个人的痕迹。这人是从哪冒出来的，不清楚。被沙尘埋了多久，也不知道。

他走回车子，掀开后备箱，翻出一条旧毯子，裹住男人。又从储物箱拎出一瓶温水，拧开瓶盖，把瓶口递到男人唇边，一点点让他抿两口。液体滑进喉咙，男人喉头咕噜响了一声，咽下去了。

萧墨拖着男人挪进后座放平，拉过安全带固定牢靠。转身坐回驾驶座，点火启动。抬眼扫了一眼悬浮的系统面板，光幕上面那个小黄点依旧亮着。他调转车头往东开，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开出还不到一公里，脚踩刹车停下。回头看向后座，男人还在喘息，脸色却比刚才更灰，像是宣纸泡水之后再晒干，那种没有生气的灰白。他伸手探了探对方额头，烫手。手收回来，攥紧方向盘，盯着前方漫无边际的沙路。东边有镇子，可还有几十公里远。这人撑不到。

他再瞥一眼系统面板，光幕红点停在西北方向，黄点留在方才经过的位置。思索片刻，车子驶下路肩，停到一处背风沙丘后头。推开车门走下去，踩进沙里，半个鞋直接陷进去。他蹲下身，手掌按在沙层上，底下是硬实的。扒开上层浮沙，露出一片压实的砾石地面，这块地方，足够容下一间屋子。

他站起身，深吸一口气，心里默念一句。

释放。

医疗间从沙丘背风的坡面缓缓浮起。比石坪镇那次放出来的要小，可该有的东西一样不缺。检查床，药柜，器械台，氧气瓶，输液架。他折返车上，扛起男人，走进这间临时搭建的屋子，轻轻放到检查床上。男人仰躺着，呼吸很浅，胸口起伏微弱。萧墨找到氧气瓶，接好管路，把面罩扣在男人脸上，拧开阀门。氧气顺着管道流动，传出细碎嘶嘶声响。男人吸了几口，胸口起伏稍稍重了一点。

他拉过输液架，从药柜翻出生理盐水挂上去，针头扎进男人手臂，胶布牢牢固定，调好滴速。盐水一滴一滴，持续往下坠。他站在床边盯着这人。男人眼皮颤了颤，慢慢掀开一条细缝，瞳孔涣散，找不到聚焦的地方。嘴唇来回翕动，发不出半点清晰声响。萧墨弯腰，把耳朵凑过去。

“……风……把我……车……吹翻了……”

声音轻得近乎消散，像风挤过石头缝隙漏出来的动静。萧墨直起身，伸手把氧气面罩按紧实，后退一步站在床尾。掏出手机，还有两格微弱信号。点开夏知雨的对话框，敲下一行字：人醒了。说车被吹翻了。我在戈壁里，先用医疗间稳住人。消息发出去，几秒，回复弹了出来。

“别移动他。等他恢复体温。如果意识清楚。问他要不要去医院。如果不要。留他休息到天亮。”

“好。”

手机塞回口袋。他拿过水，自己喝了一口，拉过检查床旁的折叠椅子坐下，静静等着。屋子里很静，氧气瓶持续细碎嘶鸣，盐水滴落的声响绵密不断。外面的风慢慢停了，天色一点点沉下去。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却没有睡着。

天彻底黑透之前，外面传来动静。

声响从医疗间外头飘进来，断断续续，轻飘飘的。像是有人在呼喊，又像是风撕扯开什么裂口。他睁开眼站起身，挪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戈壁已经浸在暗色里，浮尘后的月光淡得可怜，视野模模糊糊。远处沙丘后面转出三道人影，跌跌撞撞，朝着这边狂奔。跑在最前头的穿深色制服，背上反光条，在微弱月光里一闪一闪。后面两个人互相搀扶，脚步摇晃，随时都会一头栽进沙堆。他们朝着这间亮灯的屋子过来，领头那人瞥见窗内的光，猛地顿住脚步，回头朝身后大喊一声，余下两人加快脚步，三个人慢慢围了过来。

萧墨把窗帘拉合，走到门口，推开门，站在门槛上。

三人冲到跟前，领头那个年轻制服男子，脸颊被飞沙打红，嘴唇裂满口子。他扶着膝盖大口喘气，抬眼看见萧墨，又望见他身后亮着灯火的屋子，嘴张了好几下，喘着粗气开口。

“救援队的……我们的车……陷在沙里了……还有一个人……被压在车下面……”

萧墨侧过身子，让出门口通道。

“先进来。”

三人相互搀扶跨过门槛。最后那个伤势最重，左脚落地猛地一崴，被身旁同伴一把扶住。萧墨挪出检查床边的椅子，让他们坐下，转身从药柜取出纱布跟酒精递过去。年轻男子接过纱布，先给同伴处理伤口。萧墨站在一旁，目光扫过窗外。月光铺在沙丘之上，远处空荡荡，看不到别的东西。可他心里清楚，这间医疗间亮着的灯火，在整片漆黑戈壁里，就是埋在沙土里的一点光斑。

外面风又起了，力道很轻，裹挟细沙，沙沙摩擦着外墙。他把门合上，转头看向屋内四个人。年轻男人正给同伴清创，受伤的人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床上的男人裹着毯子，还在输液，氧气面罩凝起一层薄薄水汽。他走到药柜跟前，拉开柜门。最上面一排药盒码得整齐，退烧，消炎，补液，和第一次打开柜子时一模一样。

关上柜门，他走回门口站定。静静听屋外风沙响动，还有屋里四个人粗重起伏的呼吸声。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