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六章 应急队员冲进屋里，全都看傻

天亮之前的戈壁，冷得不像话。

沙尘暴卷走地表积攒的所有热量，风一歇，空气里仅存的水汽像是被生生抽干，只剩刺骨干冷。东边地平线漫上来一层青灰微光，铺展得很慢，顺着沙丘脊线，勾出细细一道银边。沙丘背风面的沙纹还没被新的气流打乱，一层叠一层，像是有人拿木梳，一点点仔细梳出来的。医疗间磨砂窗漏出暖白灯光，在沙面上摊开一小块扇形光斑。光稳着。风停了。四下静得厉害，仿佛整片天地，还没从沉睡里醒过来。

萧墨站在门口，手掌搭着门框。昨夜他没怎么合眼，就靠在折叠椅上闭目养神，耳朵一直留意氧气瓶细碎嘶鸣，还有盐水不间断滴落的声响。中途起身两回，一回给沙埋救下的男人更换输液瓶，一回替救援队脚伤的年轻人重新包扎纱布。临天亮前，他推开门朝外望过一眼。风彻底歇了，远处沙丘顶蒙着一层薄霜。他把门合上，折回屋内，坐到药柜旁的椅子上，静静等着天光彻底铺开。

最先醒过来的，是救援队那个年轻队员。

他靠坐在墙根地面，后背抵着墙壁，脑袋歪搭在肩头，身上盖着萧墨找出的薄毯。脖颈轻轻动了动，睁开眼睛，第一眼望见浅灰色无缝天花板，灯带嵌在墙角，光线柔柔和和。他揉了揉眼，又多看了一阵，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的毯子，脚上是新换的纱布。他抬着头慢慢打量整间屋子。不算宽敞，检查床、药柜、器械台、氧气瓶，一应物件干干净净，地板上寻不到一粒沙尘。空气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一丝松木的清气息。嘴唇张了张，发不出声音。转头瞥向身旁，另一名同伴靠另一面墙熟睡，脚上同样缠着纱布。视线再一转，看见萧墨坐在药柜边上，手里捏一卷纱布，正在整理器械台。他身子一动，薄毯顺着肩头滑下去半截。

萧墨偏过头，看向他。

“醒了。”

年轻队员点点头，想把毯子叠好，手指僵硬，试两下都没理顺。萧墨起身走过来，接过毯子叠整齐放到一旁，又从药柜取出一瓶水递过去。年轻人接住，拧开瓶盖大口喝起来，水是温的，吞咽的时候喉咙发出沉闷一响。

“慢点。”

年轻队员放下水瓶，喘口气望向萧墨，嘴开合好几次，才挤出一句话。

“这什么地方。”

“临时医疗点。”

“临时……”他重复半句，目光又扫遍屋子。药柜，器械台，检查床，氧气瓶。样样设备齐全，干净得反常，完全不像是荒戈壁里该有的光景。他低头盯着脚上纱布，包扎层次细密，一层压一层，收尾打的是标准外科结。他认得这个手法，自己本就是应急队出身，受过全套急救训练。

“这纱布谁包的。”

“我包的。”

“你学过医？”

“没有。照着册子包的。”

年轻队员不再追问。撑着墙面慢慢站起，试着挪两步，脚依旧疼，但勉强能负重。他走到门边，手搭上门把手，回头看向萧墨。萧墨轻轻颔首。他推开门，冷风一股脑灌进来，冻得他眯起眼。入目尽是连绵沙丘，一道道沙纹，天边铺着青灰色的晨光，再往远处空空荡荡，整片戈壁平整得像一块打磨过的石板。他扶着门框愣了好几息，转身折返屋里，神色从困惑慢慢沉下去，变成一种摸不透来由的疑虑。

“你这间屋子，什么时候搭的。”

“昨天晚上。”

“昨晚我们在沙窝蹲了整整一夜，什么都没看见。”

“你们在沙窝那边，隔着两道沙梁。”

年轻队员盯着他看两秒，把门关上，退回墙根坐下，抱着膝盖，不再开口说话。

天光完全放亮，剩下两个人也陆续醒转。

脚受伤的是第二个。靠着墙壁坐起身，低头看着脚上纱布，再抬眼环视屋子。没有发问，只是拳头反复握紧，松开，再握紧。最后醒来的是年纪最长那个，四十出头，脸上沟壑很深，额头被沙粒磨出来的地方，结着一层薄痂。他睁开眼坐直，视线慢慢扫过去，药柜、检查床、氧气瓶、输液架，天花板灯带，地面地板，一件一件看得仔细。看完之后，目光落回萧墨身上，静静看了几秒，低声开口，声音比两个年轻人厚重。

“你是哪个单位的。”

“民间协作方，路过。”

“路过戈壁。”

“对。”

“这些设备哪儿来的。”

“朋友公司，测试样品。”

年长男人静静看着他，没有继续追问。他站起身走到检查床边，低头看床上那名从沙里救回的男子。氧气面罩依旧扣在脸上，盐水持续滴落，呼吸相比昨夜平稳不少。他伸手探了探对方额头，收回手转头看向萧墨。

“昨晚那场沙尘暴，我们一共三辆车。两辆陷沙，一辆直接翻了。翻车那台底下压着人。我们三个徒手扒了半宿沙子，根本挖不出来。”他顿了顿，“你救下的这个人，是我们队里的。他独自出去求援，中途走散了。”

萧墨望着他，没有接话。

年长男人往后退半步，重新打量这间屋子。从门口到药柜四步，药柜到检查床三步，检查床到器械台两步。他缓步丈量，手掌贴在墙面，触感冰凉坚硬，找不到一丝拼接缝隙。走到药柜前拉开柜门，各类药品整齐归类码放。看两秒，合上柜门。走到器械台旁，指尖轻触镊子剪刀，冰凉的不锈钢质地。收回手站在屋子正中，转过身看向萧墨。

“这间屋子，扛住了昨夜那场大风。”

“嗯。”

“我们躲在沙窝，几个人合力按住帐篷，最后还是被狂风撕裂。你在这屋里安稳待了一整夜。”

“嗯。”

他沉默片刻，目光锁在萧墨脸上，而后移步到门口，拉开门扇。地面浮沙被微风卷动，贴着沙土缓缓流淌。他站在门槛上朝西北远眺，那是他们被困车辆所在的方向，车埋沙中，还有人压在车体之下。长久地眺望之后，他关门折返，坐到检查床边的折叠椅上看向萧墨。

“你能帮我们吗。”

萧墨看着他，轻轻点头。

“能。”

年长男人凝视他片刻，视线移向药柜，再滑到器械台，最后落到床上吸氧的伤员。肩头紧绷的力道松了一点，但手掌依旧攥在膝盖，指节泛白。萧墨走到药柜，拉开最下层柜门扫了一眼，里面器械排布整齐，缝合包、引流管、加压套件全都备着。关上柜门，回身看向年长男人。

“你的人在什么位置。”

“西北方向，大约四公里，沙丘背后。”

“我去看看。”

萧墨起身走向门口，推开门，冷风涌进来，清冽干净。他跨出门槛，朝西北踏出一步。身后年长男人跟着站起身，快步跟上。

“我跟你去。”

萧墨回头扫他一眼，没有拒绝。两人一前一后踏入破晓后的戈壁。身后医疗间灯火持续亮着，屋内氧气瓶嘶嘶作响，输液管的盐水一滴一滴落下。屋里两名年轻队员立在窗前，隔着磨砂玻璃目送两道背影，越走越远，最后被隆起的沙丘彻底遮挡，看不见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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