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三章 沙暴刚停，正式提出合作意向

天亮的时候，风终于弱了。

从十级降到五六级，又从五六级降到三四级。沙子不再横着飞了，只是贴着地面一层一层地流，像退潮的水。空气里还悬着细尘，把晨光滤得很柔，照在沙面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金。洼地外面的沙纹被重新梳了一遍，深一道浅一道，从脚下铺到天边。远处那三辆车还歪在原地，车身上的沙积了厚厚一层，像三头卧在沙里的铁兽。土坎上的枯胡杨断了两根，枝桠散在地上，被沙埋了一半。

无疆屋里的灯还亮着。

门口挤着人。七八个被困的应急人员，加上原来那女人和两个孩子，把客厅塞得满满当当。沙发上坐着抱孩子的女人。地铺上躺着两个腿上缠纱布的伤员。餐椅上靠着年纪大的那个老队员。其他人蹲的蹲，站的站，靠着墙。但没有人往里面挤。也没有人乱翻东西。药柜的门关着。器械台没人碰。屋里的地板还是干净的。空气里有一股很淡的消毒水味混着松木味。所有人都在。所有人都安静。偶尔有人咳嗽一声。偶尔有孩子哼一声。然后重新静下来。

姜星雨站在窗边。

她一宿没怎么睡。坐在餐椅上，抱着膝盖，看着窗外那片翻涌的沙海。中间有几回风撞在墙上，声音大得吓人，她下意识缩了缩肩膀。但屋子没有晃。灯带没闪。地板没响。沙发旁边的搪瓷缸里，水面是平的。她看了一眼那只缸。又看了一眼窗外的天。然后收回目光。闭上眼。又睁开。等到天光从灰黄变成灰白。等到风势从十级降到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天亮之后，萧墨从储物间出来。

他昨晚把沙发让给了抱孩子的女人。自己在储物间的折叠床上靠了一夜。没怎么睡着。耳朵一直醒着。听着外面的风。听着屋里的呼吸。听着偶尔从远处传来的金属撞击声。天亮了。他推开门。走到客厅。人都在。姜星雨站在窗边。看见他出来。点了一下头。他走到厨房。烧水。煮了两锅面。分给屋里的人。每人一碗。热汤。清汤挂面。上面飘着几片干菜叶子。应急队的人接过碗。连汤带面吃干净。那个老队员吃完。把碗放在茶几上。站起来。看着萧墨。开口。

“我们的人。昨晚都进来了。没少。谢了。”

萧墨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说什么。他走到门口。推开门。外面的风还有三四级。但已经不碍事了。他跨出去。站到洼地外面。朝四周看。天在放晴。虽然还是灰蒙蒙的。但比昨天好多了。他绕着洼地走了一圈。检查了外面的车。三辆应急车都陷在沙里。轮胎半埋。其中一辆的引擎盖被风掀开了。里面全是沙。他看了一圈。回到洼地门口。姜星雨跟了出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看着远处那片被风重新梳过的沙海。

过了一会儿。姜星雨开口了。

“昨天那几个问题。你回答得很清楚。我不再问了。”她道。声音很平。但比前几天多了一点东西。像蓄了很久的水终于找到了出口。“我代表国家极地科考办公室。正式向你提出合作意向。邀请你和你的设备。参与下一季南极科学考察任务。角色是民间协作方。期限一个科考季。约四个月。任务是提供野外驻点保障和应急避险支持。费用由项目承担。设备和人员安全由双方共同保障。”

她说完。偏过头看着他。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乱。她没管。手插在冲锋衣口袋里。站得很直。萧墨看着她。没有马上开口。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插在口袋里。手指碰到了罗盘。凉的。他又看了一眼洼地里那间屋子。门开着。里面有人在走动。老队员站在门口。跟里面的伤员说话。女人抱着孩子。站在窗边。往外看。孩子在哭。声音不大。但能听见。他收回目光。看着她。

“我有几个条件。”

“你说。”

“第一。设备技术保密。任何时候不对外披露细节。第二。行动自由。不编入编制。不参加日常管理。第三。遇到紧急情况。我有权优先处置。不等人批。”

姜星雨听完。没有犹豫。点了一下头。

“第一和第二条。没问题。我之前就跟中心报备过。第三条。我需要加一个补充。紧急处置之后。你得给我一份报告。事后写就行。不耽误你做事。”

“行。”

她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很浅。这一次没有收回去。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伸到他面前。

“那就算说定了。具体手续。等你出了戈壁。到有信号的地方。我把合同发给你。电子签。不耽误。”

萧墨看着她伸出来的手。他看了两秒。然后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握上去。她的手很干。指节上还有昨天被沙粒划出来的细口子。握得不重。但很实。松开之后。她退后一步。朝自己的越野车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的设备。这次地震之后。有没有损耗。”

“没有。”

“那就好。我在外面等你。你处理完这边的事。到镇子上找我。我把坐标发你手机上。”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响了两声。车慢慢倒出洼地。拐上那条被沙盖住大半的痕迹。朝东边开去。车后扬起一道沙尘。被晨光照得很淡。越走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点。被土坎挡住。不见了。

萧墨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洼地。进了屋。屋里的人看着他。老队员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刚才那个女的。什么来头。”

“极地科考的。找我谈项目。”

老队员看着他。张了张嘴。没有追问。只是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去照顾自己的队员。萧墨走到厨房。把锅洗了。把碗收好。把储物间里的东西归位。做完这些。他走到客厅。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屋里的人。开口。

“风停了。你们的人应该快到了。我先把房子收了。你们在外面等。车到了再走。”

老队员点头。开始招呼人往外走。萧墨站在门口。等所有人都出去了。他关上门。深吸一口气。在心里说了一句。回收。无疆屋从洼地底部淡去。墙面透明。灯光收缩。最后消失。洼地恢复成一片空地。地面干干净净。只剩几串脚印。和门口那块被压平的沙地。他背上包。走到外面。跟老队员站在一起。远处。有引擎声传来。越来越近。是救援队的车。来接他们的人。看着那辆车越来越近。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心里。刚才握过姜星雨的那块地方。还留着一点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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