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二章 小屋硬抗风沙纹丝不动

后半夜的戈壁，起风了。

和几天前那场沙尘暴不一样。那场风是从西北方向慢慢推过来的，有过程，有预兆。这一次没有。萧墨是被地面震醒的。他睁开眼，天花板上的灯带还在亮。光很稳。但底下的震动变了。之前是间歇的。一下。一下。现在几乎是连续的。那种从地底深处往上顶的力量，每隔几秒就推一下。像有人在地壳底下锤一面巨大的鼓。他从沙发上坐起来。女人还靠在扶手上。怀里抱着小的。大的那个睡在地铺上。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外面的洼地还没亮。天是黑的。但西北方向那片暗红色的光比昨天更宽了。几乎横跨了半边天际线。像一条烧红的裂缝。正在慢慢往上爬。他看了一会儿。把窗帘拉回去。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

风声是从西北方向传来的。

很低。很沉。像一整座山在往这边移动。他听过沙尘暴的声音。听过落石的声音。听过洪水的声音。都不像这个。这个更宽。更厚。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把整片天空灌满了。正在朝地面压。他回到客厅。看了一眼女人和孩子。女人醒了。抱着孩子坐起来。看着他。嘴唇在动。没有出声。他朝她点了一下头。然后走到门口。推开门。

风灌进来的一瞬间，他几乎站不住。

沙粒打在脸上，像有人拿一张粗砂纸往他脸上贴。他侧过身。把门带上。站在门槛外面。弓着背。朝远处看。姜星雨的越野车还停在原来的位置。车灯没亮。车身在风里微微晃。他看见驾驶座的门开了。姜星雨从车里跳下来。猫着腰。一只手压在车门上。另一只手护住脸。朝这边跑过来。她的步子很急。但方向很准。几步跑到门槛前面。萧墨侧身让开。她挤进来。反手把门关上。风被截在外面。她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气。头发上全是沙。冲锋衣的领口里也灌了沙。她从领口里往外掏了两把。然后抬起头。看着他。开口。

“十级。阵风。还在增强。”

萧墨点了一下头。两个人站在玄关。外面风撞在墙上。闷响。很密。像有人在用巨大的拳头一下一下捶。墙没响。玻璃没响。灯带没闪。他看了她一眼。她的脸上有沙。颧骨上那层晒痕被沙粒磨得发红。她把脸上的沙擦了擦。然后走到客厅。看了一眼沙发上那个女人和孩子。她没说话。只是脱了冲锋衣的外套。搭在餐椅背上。然后走到窗边。站在萧墨刚才站过的位置。拉开窗帘一角。往外看。风把沙粒砸在玻璃上。声音很密。像一场无声的雨。她看了一会儿。把窗帘拉回去。走到沙发旁边。在另一端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她看着萧墨。开口。

“你这间屋子。在这种风里。能扛多久。”

“一直扛。”

她没有追问。只是看着他。几秒。然后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有一道很细的伤口。是沙粒划的。她从口袋里摸出一片创可贴。撕开。贴在伤口上。动作很轻。很稳。

风从后半夜吹到天亮。又从上午吹到下午。

中间最猛的那一段，萧墨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不是风。是金属。有铁皮被卷起来。砸在远处的地面上。一下。两下。三下。还有木头的断裂声。很短。很脆。像有人在风里折断了一根棍子。然后是引擎声。从远处传来的。不止一辆车。有车在风里挣扎。有人在喊。声音被风削得很薄。听不清。但他听到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什么都看不见。沙幕太厚了。能见度不到两米。姜星雨也站起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他们知道外面可能有人在风暴里出事。但他们出不去。风太大了。门一打开。沙就能把人埋了。他站在窗边。手搭在窗台上。等。

傍晚时分，风势弱了一些。

从十级降到七八级。沙幕薄了一层。能隐约看见洼地外面的轮廓。土坎。枯死的胡杨。还有远处那辆越野车。萧墨拉开窗帘。外面的天是灰黄色的。太阳被裹在沙里。只剩一团模糊的橙点。他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看着姜星雨。开口。

“外面的风小了一些。我出去看看。”

“我跟你去。”

两个人穿上外套。萧墨把门推开一条缝。风灌进来。比之前弱了。但还是很硬。他和姜星雨一前一后出了门。弓着背。朝洼地外面走。沙面被风吹出了新的波纹。很深。踩上去陷到脚踝。他们走出洼地。翻过土坎。外面的景象让他们停住了脚。远处有车。不是一辆。是三辆。排成一条线。停在开阔的沙地上。车头朝着不同方向。有两辆已经陷在沙里了。另一辆横在路上。车身上蒙着一层厚厚的沙。看不出颜色。车旁边有人。七八个。蹲在地上。有的抱着头。有的在用铁锹挖轮子。有一个站在车顶上。举着手电筒朝四周照。光圈在风里晃来晃去。很弱。他们看见萧墨和姜星雨。那个站在车顶上的先喊了一声。声音被风撕碎了。听不清。但手势很急。朝这边挥。萧墨加快脚步。朝那几辆车走过去。姜星雨跟在后面。两个人走到车旁。那个站在车顶上的人跳下来。是个年轻人。脸上全是沙。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他抓着萧墨的胳膊。喊。

“我们的人。还有人在那边。沙丘后面。受了伤。走不动了。”

萧墨看着他指的方向。沙丘后面。风还在吹。沙还在流。他回过头。朝洼地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间屋子还在。在灰黄色的天幕下面。门口的灯亮着。暖色的。不大。但很稳。在整片翻滚的沙海里。像一个钉子。钉在戈壁上。一动不动。他收回目光。看着那个年轻人。开口。

“把人带过去。那间屋子。能挡风。”

年轻人愣了一下。顺着他指的方向看。看见了那盏灯。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然后转身。朝沙丘后面跑去。萧墨朝姜星雨看了一眼。她也在看那盏灯。她的嘴唇抿着。眼睛里有东西在动。但看不太清。她收回目光。朝他点了一下头。两个人转身。朝洼地的方向走回去。身后。那七八个人开始往沙丘后面跑。脚步很乱。但方向很确认。朝那盏灯。朝那间屋子。朝那个在风里纹丝不动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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