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一章 进屋看了十分钟，问了我问题

屋里很暖。

门一关上，外面的风声就退了，退得很远，只剩一层极薄的底噪，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一本很厚的书。灯带的光从墙角漫出来，柔柔地铺在沙发、茶几、地板上。厨房里水壶刚烧开，白汽从壶嘴里往外冒，在窗玻璃上凝了一小片雾。

两个孩子在沙发上睡着了。小的那个裹在毯子里，呼吸很匀。大的那个攥着饼干，头歪在扶手上，嘴角还沾着渣。

女人坐在沙发另一头，背靠着扶手，眼睛半合着。没完全睡着，但也没醒透。手里攥着毯子的一角，攥得很松。

姜星雨站在玄关，没有马上往里走。

她先把外套的拉链拉开，露出里面深灰色的高领衫，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鞋底沾了沙，她在门槛上蹭了两下，蹭干净了，才跨进来。步子很轻。

走进客厅，没有坐下。

目光从天花板的灯带扫到墙角的储物柜，从储物柜扫到厨房的灶台，从灶台扫到窗台。窗台上放着一只搪瓷缸，缸里还剩半缸水。她看了一眼，然后转身。

目光落在药柜上。药柜的门关着。她没有去开，只是看了一眼。然后走到客厅中央，站在那里，转了一圈，把整个空间扫了一遍。

沙发。茶几。餐桌。走廊。通往卧室的门关着。她看了一眼那扇门，又看了一眼天花板，收回目光，看着萧墨。

萧墨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刚才倒水的那只杯子，看着她，等她说话。

“这间屋子，我上次在医疗间外面扫描过，数据还记得。”姜星雨道。声音比上次在沙丘上更轻，但每个字仍然很准，像在实验室里报读数。“这次进来，感受不一样。”

她走到窗边，把脸凑近玻璃。窗外是洼地外面的沙地，月光照在沙面上，泛着一层银灰色的光。远处那片暗红色的光还在。

她看了几秒，转过来，靠着窗台，看着他。

“第一个问题。低温抗性。”

顿了一下，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一下。

“南极内陆站，冬季最低温能到零下六十度，加上风冷效应，体感温度更低。常规建筑在这种温度下会出现材料脆化、密封失效、能源系统效率骤降。你这间屋子，在零下四十度的时候，内部能维持多少度。”

萧墨想了一下。系统面板上之前有过数据，他记得，但没有全记。

“零下四十度。里面二十二。”

“能耗呢。”

“低档运行。具体数字没记，但面板上说能耗一直在低位。”

姜星雨看着他，没有追问具体数字。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在窗台上又敲了一下，然后走到客厅中间，站在沙发旁边，看着天花板上的灯带。灯带的光很匀，没有频闪，没有色差。

她又看了一眼地面。地板是浅灰色的，没有接缝。她从口袋里摸出那台巴掌大的设备，对着地板扫了一下，屏幕上的数字跳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收起来，放回口袋，转过身，看着他。

“第二个问题。续航时长。”

“你说的续航，是单独运行，还是离网。”

“离网。全独立。不接任何外部能源，不补燃料，不接水。所有东西全部内部循环。能撑多久。”

萧墨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地板。系统之前给过一个数字，他在心里翻了一下。

“理论数值四百八十小时。实际连续运行过五天，没断。更长的没试过。”

“五天里，里面的人都正常生活，没有限电、限水。”

“没有。”

“有洗澡。有做饭。有取暖。”

“都有。”

她看着他。这次没有马上问下一个问题。她从口袋里摸出那个本子，翻开，用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字很小，很快。写完之后合上，塞回去。

然后走到检查床旁边。那张床是空的，她伸手按了按床面，又按了按床沿，然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站定。

“第三个问题。落地地形要求。”

“平地就行。”

“如果地面不平呢。冰面。雪面。有裂缝的冰架。坡度。碎石堆。这些地方能放吗。”

“系统有自动适配。高差不超过半米，坡度不大的话，能自己找平。冰面和雪面没试过，但系统里有一种模式，叫‘低温地表适配’。我还没用过，应该是为这种环境设的。”

姜星雨盯着他看了几秒。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很浅，几乎看不出来。但眼睛比刚才亮了一些，像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小灯。

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身侧垂了一下，然后开口。

“你那个系统，还有多少功能是你没用过的。”

萧墨看着她。她问得很直接，没有绕弯子。他想了想。

“还有一些。具体多少个，没数过。”

“你用过的那几个。是什么。”

“恒温。净水。储物。拆分。医疗间。应急墙体。观测天台。”

她听着，没有打断。等他说完，她点了点头，然后走到门口，站在门槛上，回头看他。她的脸被屋里的暖光照着，一半明，一半暗。眼睛很亮，但表情仍然很平。

“萧墨。你这间屋子，如果放在南极，能救很多人。不是救人命那种救，是让科考队能去以前去不了的地方，能把采样周期从几周压缩到几天，能在冰架上扎下来，不用等补给船，不用看天气脸色。你知道吗，我们现在的科考站，冬季户外作业窗口一天最多四个小时，有时候更短。队员出去一趟，回来要缓两天。如果有你这间屋子，他们回来能洗热水澡，能睡安稳觉，能第二天再出去。”

她停了停，看着他。

“所以我问你那三个问题，不是随便问的。每一个都对应一个痛点。你刚才的回答，每一个都过了。”

萧墨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的杯子已经凉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杯子，又抬头看她。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但里面有了一些别的东西。不是审视，不是评估。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在确认什么的光。

“你还没有回答我。”她道。

“回答什么。”

“跟我去南极。”

萧墨看着她。屋里很安静，两个孩子还在睡，女人靠在沙发上，呼吸很轻。窗外，西北方向的暗红色光还在。地底下的震颤还在，一下，一下。

他看着她，开口。

“外面还在震。等这次地震过去，我给你答复。”

姜星雨看着他，点了一下头，没有追问。她转身，推开门。冷风从外面灌进来。她跨出去，站在门口，回头。

“我等你。”

门关上，暖光重新被关在里面。萧墨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那只凉掉的杯子。他低头看了一眼杯子，走到厨房，把水倒掉，重新烧了一壶。

然后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的洼地里，姜星雨已经回到了自己的越野车上。车灯没开，车里有一点很暗的光。她在里面，不知道是在写东西还是看设备。他看了一会儿，把窗帘拉回去。

走到沙发旁边，女人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她是谁。”

“一个搞科考的。路过。”

女人点了一下头，没有再问。她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怀里的孩子。

萧墨走到门口，站在门槛上，手搭在门框上。外面的风从西北来，凉，带着沙粒。远处那片暗红色的光还在。地底下的震颤还在，一下，一下。

他站在门槛上，看着那辆越野车里的暗光。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把门关上，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闭上眼。手插在口袋里，手指碰到了罗盘。凉的。

他摸了两下，然后把手抽出来，放在膝盖上，开始数震动的间隔。

一下。两下。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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