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六章 驱车去北京，路上聊工作

从石门镇出来的路，一段比一段宽。

黄土丘陵慢慢矮下去，视野里出现了大片的平原。路边的白杨树从稀稀拉拉几棵变成整排整排的，叶子在风里翻着银灰色的背面。田地从玉米地变成麦田，又从麦田变成葡萄架和果园。远处的村庄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青瓦白墙，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被风拉成一条条斜线。国道上的车多了起来。货车、面包车、私家车，一辆接一辆地从旁边超过去。萧墨把车速稳在八十，不快不慢。前面的深绿色越野车保持着同样的节奏。两辆车之间隔了大概一百米。姜星雨在前面带路，萧墨跟在后面。弯道的时候能看见她的车尾，直道的时候又拉开一点。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自己车后的路，又看了一眼前面的车。方向盘在手里握得很松。

对讲机是第三天早上架起来的。之前两天各开各的，路上偶尔停下来休息。第二天傍晚在服务区加油的时候，姜星雨从后备箱里翻出两台手持对讲机，递给他一台。

“路上方便沟通。省得老掏手机。”

萧墨接过来。调了频道。试了两声。她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比手机里更清晰，但也更干，像被压缩过。他把它卡在副驾的储物槽里。从那之后，每隔一会儿，对讲机里就会响两声。有时是提醒路况。有时是问要不要在前面的服务区停。有时只是说一句“有个大车过来了，注意”。话都不长。但很密。像在无线频道里铺了一张看不见的网，把两辆车连在一起。

第三天上午，对讲机响了两声。萧墨拿起来。

“前面三十公里有修路。单幅通行。可能要等。要不要提前找地方吃午饭。”

“行。前面服务区停。”

到了服务区。两辆车并排停在货车区。姜星雨下了车。伸了个懒腰。然后从后备箱里拿出一个保温袋。里面装着两份三明治和一壶热水。她把其中一份递给他。两个人坐在服务区的塑料椅上。三明治是冷的。面包有点干。火腿和生菜。她吃得很快。咬了几口就咽。他看着她的吃相。不紧不慢。也没有多余的话。他咬了一口。面包确实干。但还能吃。她喝了一口热水。把杯子递过来。他接过去。也喝了一口。然后还回去。两个人坐在那儿。看着服务区里来来往往的车和人。谁都没有提工作之外的事。但也没有冷场。像两个已经习惯同行的人。

吃完午饭继续上路。对讲机里的内容回到了工作。

“你那个房子。在南极低温下开门的时候。会不会有冷空气倒灌。”

“系统有气闸模式。开门前可以预调内部气压。”

“明白了。到了青岛。有模拟低温舱。你要不要提前试一下。”

“可以试。”

“还有。极地作业的时候。你那个观测天台。能不能加装气象站。我们正好缺一个实时风场监测。”

“我回头看一下系统。如果有接口就加。”

“行。”

对讲机安静了一阵。窗外的风景从平原过渡到了丘陵。路边的树变成了老槐树和柳树。远处的天际线上出现了城市的轮廓。灰蒙蒙的。先是几条高楼线。然后是一大片。再然后。越来越近。路上的车也密了起来。车道从两股变成四股。又从四股变成六股。匝道上的车流汇进来。萧墨放慢车速。跟着前面的车。对讲机里响了一声。

“前面右拐。上五环。我发你一个定位。科考中心在南三环。先办手续。然后去招待所。”

“收到。”

两辆车一前一后拐上五环。车流很快。但还算通畅。路两旁的高楼一栋接一栋。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着眼。跟着前面的车。拐了一个弯。又拐了一个弯。下高速的时候。对讲机又响了。

“到了。前面那个院子。门口有牌子。”

他看见了。一栋灰色的办公楼。不高。但很宽。门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国家极地科考研究中心”。字很端正。姜星雨的车在门口停了一下。跟门卫说了几句。栏杆抬起来。她开进去。萧墨跟在后面。把车停在院子里的空位上。熄火。推开车门。北京下午的空气有些闷。带着一点尾气和尘土的味道。他深吸了一口。走到前面那辆车旁边。姜星雨已经下了车。正在从后备箱里拿文件夹。她看见他过来。把文件夹夹到腋下。锁上车门。看着他。

“走吧。先去二楼。报备材料。然后去三楼。见项目组。”

萧墨点了一下头。跟在她后面。走进大楼。楼道里很亮。地板是浅灰色的。墙上挂着几幅照片。都是南极的。冰架。企鹅。科考站的远景。还有一张是队员们在雪地里搭帐篷。他扫了一眼。没有停下脚步。跟着她上了二楼。推开一扇玻璃门。里面是一间很大的办公区。几个人坐在电脑后面。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姜星雨走到最里面那张桌子前面。把文件夹放在桌面上。朝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过来。看着萧墨。

“这位是萧墨。民间协作方。南极项目。我带他来办手续。”

中年***起来。从桌上拿起一张表格。递过来。看着萧墨。开口。

“欢迎。材料准备好了吗。”

萧墨从背包里拿出那叠文件。放在桌上。中年男人接过去。翻了翻。点了一下头。然后在表格上盖了一个章。推到一边。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新的。递给他。

“填这个。基本信息。紧急联系人。然后去三楼。找姜星雨。她会带你走流程。”

萧墨接过表格。低头看了一眼。拿起笔。填了。写完。交给中年男人。然后跟着姜星雨上了三楼。走廊很长。两边的门都关着。她在一扇门前停下来。敲了两下。推开门。里面是一间会议室。长桌。投影。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张很大的南极地图。地图上用红蓝铅笔标了很多线。她走进去。拉开一把椅子。坐下来。看着他。

“坐。”

他坐在她对面。她把文件夹打开。抽出几张纸。递过来。上面是项目的时间表和分工。他低头看。她开口。

“出发前有一周准备时间。你需要去青岛试低温舱。签设备交接单。还有体检。体检我来安排。明天早上。空腹。”

“好。”

“今晚住招待所。就在对面。我已经订了房间。你拿房卡就行。明天早上八点。我在这等你。一起去医院。”

她把剩下的材料收好。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几天会很忙。你手机保持畅通。有事我随时找你。”

萧墨把桌上的材料收进背包。站起来。走到门口。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开口。

“行。”

她点了一下头。转身朝走廊另一头走去。他跟在后面。下楼。出楼。穿过院子。走到对面的招待所。她给他一张房卡。然后转身回了办公楼。萧墨站在招待所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门里面。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房卡。推门进去。找到房间。开门。进去。把背包卸下来。坐在床边。掏出手机。有信号。他打开苏小小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到北京了。办手续。忙几天。然后去青岛。”

发出去。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起身去洗手间洗了把脸。然后躺下来。看着天花板。窗外。北京的傍晚正在降临。霓虹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车流的声音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很密。很吵。他把窗户关紧。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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