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四章 登船日，码头上人头攒动

青岛的清晨，海雾还没散。

码头上的灯一盏一盏熄了，天光从东边海面上漫过来，把雾气染成一层薄薄的暖白。雪龙号靠在码头上，船身很大，白色的船壳上印着红色的船名，烟囱上一道蓝白相间的条纹。甲板上的吊机正在往舱里吊物资，一箱一箱码得整齐。

码头上全是人。科考队员，船员，后勤，家属。有人举着手机拍照，有人抱着孩子站在栏杆外面朝船上挥手，有人蹲在地上整理行李。空气里混着海腥、柴油和早点的气味。包子铺的蒸笼支在码头旁边，白汽一团一团往外冒。卖豆浆的推着三轮车在人缝里穿行。扩音器里在报登船顺序，声音被海风吹得断断续续。

萧墨站在登船队列里，背包背在肩上，拉链扣上挂着那枚小船的钥匙扣。铜色的小船在晨光里泛着光。他前面排着十几个人，有穿深蓝制服的队员，有穿冲锋衣的技术人员。几个人抬着一台设备从他旁边经过，他侧了侧身让开。后面有人推着行李车往前挤，他跟着队伍慢慢挪。

码头上风大，把人们的衣角吹得翻起来。有人压着帽子，有人护着胸口挂的工作证。队伍往前挪了一段，他回头看了一眼。码头上送行的人还站在护栏外面。有老人在擦眼睛，有孩子骑在爸爸脖子上挥小旗。他把目光收回来。

姜星雨在队伍前面，穿着那件深蓝色冲锋衣，背着一个小包，正站在登船梯旁边跟一个穿黑色制服的人说话。那个人手里拿着名单，一边听一边在上面画勾。她说完话转过头，看见他，朝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跟紧。

队伍挪到了登船梯前面。她把两份名单交上去，登记的人看了一眼，在表格上画了个勾，朝身后挥了一下手。姜星雨跨上登船梯，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跟着跨上去。梯子很窄，两边有扶手，走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脚下的铁板在颤。船身贴着防撞垫，和码头之间隔着一道半米宽的海水。他走到梯子顶端，回头看了一眼码头。送行的人已经变小了，旗帜还在挥。

他转回来，跟着姜星雨走进船舱。

船舱里很窄，走廊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地板是深灰色的防滑钢，两边的舱门上都挂着编号牌。姜星雨走在前面，顺着走廊拐了两个弯，停在一扇门前，推开门看了一眼里面，然后退出来，把钥匙递给他。

“这两间。你的在隔壁。船上有铺位，不大，但够睡。”

他低头看手里的钥匙，两把，铜的，沉甸甸的，上面挂着一个小小的塑料牌，印着数字。他把自己的那把揣进口袋。

她把自己的门推开，让他先进。他跨进去。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铺在角落里，靠墙一张小桌，一把折叠椅。窗很小，圆形的，能看到外面的海。天已经亮透了，海面灰蓝灰蓝的，有几只海鸥贴着水面飞。

他把背包放在床上，拉开拉链，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桌上。急救手册，罗盘，笔记本。她把他的门带上，站在门口。

“半个钟头之后在甲板上集合，有安全培训。别迟到。”

“知道了。”

她转身朝走廊另一头走去，脚步声在金属地面上很清脆。他把东西收好，在床边坐下来。床垫很薄，硬，他摸了摸床沿的钢架，凉的。窗外的海在动，船在动。他闭上眼靠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推门出去，走上甲板。

甲板上风很大，人都站在围栏旁边。姜星雨站在人群前面，手里拿着一份名单正在点名。点到谁谁举手。点完她把名单合上，开始讲安全规程。声音不大，但很清，被海风削掉了一些，每个字却都能听清。讲得很简短，没有废话。讲完之后让所有人回舱，下午还有一次演练。

晚上，他在船舱里整理东西。门被敲了两下，推开来，姜星雨站在门外，换了一件干净衬衫，头发散着，手里拿着两个饭盒。

“食堂开了。我给你带了。”

他把折叠椅拉开，她坐下来，把饭盒放在桌上。两个人对着吃。船舱里很窄，她的膝盖几乎碰到他的床沿。窗外夜色已经沉下来了，海面黑得看不见边，只有远处隐约的航标灯在闪。

她吃了几口饭，放下筷子，开口。

“你听说了吗。”

“什么。”

“船员在传。前面西风带可能有风暴。”

他看着她。她把筷子拿起来继续吃，吃了一口，补了一句。

“暂时不确定。但风向在转，气压也在掉。明天再看。”

他把碗里最后几口饭扒完，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她低头吃饭，头发垂下来几缕挡在脸前，她没去拨。他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张，最后还是把话咽回去了。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很短，像海面上偶尔翻起来的一道碎光。她把碗收起来，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头看他。

“早点睡。明天如果风暴真的来了，有得忙。”

门在身后合上。他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两个空碗。窗外海面黑沉沉的，船身微微地晃。他站起来把碗收好放在门边，然后关了灯躺下来，听着船体外面的水声。一下，一下，很沉，很久之后才来第二下。他把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没有马上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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