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三章 她说起自己为什么来南极

青岛的傍晚来得比北京晚。

太阳挂在西边海面上，被一层薄雾裹着，光散得厉害，洒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码头上的吊机停了，集装箱码得整整齐齐，蓝色防水布被风吹得微微鼓。远处几艘渔船正在进港，船尾拖着白水痕，在暮色里慢慢淡下去。海鸥落在防波堤栏杆上，一排接一排，偶尔一只飞起来扑棱棱扇两下翅膀又落回去。空气里有鱼腥味，有柴油味，还有码头旁边海鲜大排档飘过来的葱姜爆锅的香气。

姜星雨站在码头出口。没穿西装。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袖子卷到肘弯，下面一条深色工装裤，脚上换回了运动鞋。头发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从耳后滑出来，被海风吹得晃来晃去。她没管。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袋，不大，看起来像是路上买的。

她朝萧墨走过来。步子比平时慢一些，带着点傍晚特有的懒。站定，把纸袋往他面前一递。

“附近有家海鲜面馆，我吃了几次，还行。今晚我请你。”

萧墨接过纸袋，低头看了一眼。里面是两个盒饭，还冒着热气。他抬头看她。

“不去店里吃？”

“码头这边风大，店里人多，不方便说话。”

她把双手插进口袋，偏了偏下巴，示意他跟上，然后转身朝码头东侧走。那里有一片水泥平台，靠近防波堤根部，背风。一张旧石桌，旁边散着几把塑料凳，像是以前工人留下的。她走到石桌旁边，把凳子拉开坐下来，把盒饭从纸袋里拿出来，一盒推到他面前，一盒留给自己。

打开，是海鲜炒面。里面有虾仁，鱿鱼须，还有几根青菜。面炒得有点油，但闻着很香。她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抬头看他。

“吃啊。愣着干什么。”

萧墨坐下来，打开盒饭，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面很烫，虾仁是冻的，但炒得够火候，味道还行。他吃了几口，抬起头看她。她正低着头把面里的姜丝一根一根挑出来放在盖子上，挑得很认真，像在做什么要紧的事。

“你不吃姜。”他道。

“不吃。但忘了跟老板说。”

她把最后一片姜挑出来，把盖子推到一边，继续吃面。吃了一口，停了一下，像在措辞，然后开口。声音不大，被海风削掉了一点，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我大学刚毕业那会儿，在气象局待过一年。坐办公室，每天看云图，写报告。那时候觉得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朝九晚五，稳稳当当。后来有一次跟队去南极做气象保障，回来之后，我申请调了岗位。”

她夹了一筷子面，没吃，夹在半空，低头看着碗里的虾仁。

“那趟去南极，站上有个人，跟我一样也是协作方，姓顾，比我大几岁，话不多，但干活利索。我们在一起待了四个月。回来之后他说想辞职，去南方开一家潜水店，问我要不要一起。我说我在攒年假，再等等，等我攒够了再想这些事。”

她停了一下，把筷子放下，看着碗里剩的面，没有再吃。

“后来他没等我，自己去了南方。再后来我听说他出了事故，潜水的时候氧气瓶有问题，人没救回来。”

海风从防波堤那边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没有去拨，看着碗里那几根挑出来的姜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我跟你讲这些不是要你同情。就是想让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留在这行。从气象到后勤，从北京到南极。别人问我为什么，我说喜欢。其实不全是喜欢，有一部分是我想看看自己到底能走多远。走到哪一步，才敢停下来。”

萧墨放下筷子，看着她。她的眼睛被傍晚的光映着，很清，很亮，里面有东西在流动。他说不清是什么。但他知道，她刚才说的那些，是这些天来她给他讲过的、最长的一段跟自己有关的话。他没有急着接话，想了一会儿，开口。

“我辞职的时候什么都没想，就是觉得再待下去人就废了。出来之后才慢慢发现，有些事不是想清楚了才去做，是做了才慢慢想清楚。”

姜星雨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拿起筷子继续吃面。吃了几口，把碗里剩下的虾仁拨到他碗里。

“你吃。我吃不完。”

他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虾仁，没说什么，吃了。

两个人坐在石桌旁边，一个吃面，一个挑剩下的青菜。码头上还有人在搬东西，远处有船在鸣笛，声音很低，在暮色里拖得很长。

过了一会儿，她把碗放下，用纸巾擦了擦嘴，把纸巾叠好放在盖子上，看着他。

“明天上船，有一件事我得提前跟你说。到了南极之后，在站上你尽量不要跟太多人提起你的设备。能用的地方用，但用完就收，别让人盯着看。科考站人多，嘴杂，有些事情传出去我保不住你。”

“知道。”

“还有。我这边在站上有自己的职责，不能一天到晚跟着你。你会有很多时间一个人待着。到时候，你那个房子，记得留一盏灯。给自己。”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他，看着远处海面上那几艘渔船，灯已经亮起来了，一点一点的，在海面上晃。

他看着她，把碗里最后一筷子面吃完，放下筷子。

“知道了。”

她站起来，把两个人的空碗收进纸袋里，打了个结，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拍了拍手，转过身看着他。暮色已经把码头罩得严严实实了，只有几盏路灯亮着，光被海风吹得有些晃。她站在路灯下面，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吧，回去早点睡。明天上船。”

萧墨站起来跟在她后面。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转过身，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一个很小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一枚铜色钥匙扣。造型是一艘小船，船身上刻着几个字，字很小，他看不太清。

“在码头旁边的纪念品店买的，不值钱。拿着，到了船上挂在背包上。万一走散了，好认。”

萧墨接过来。钥匙扣很小，铜的，握在掌心里有点凉。他把它挂在自己背包的拉链扣上，然后抬起头看着她。

“谢了。”

她摆了摆手，继续往前走。海风从背后吹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推在前面的路面上，一高一矮，一前一后。码头的路灯一盏一盏亮着，照着他们走回招待所的方向。最后她停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明天早上六点，码头集合。别迟到。”

“好。”

她推门进去，门在身后合上。

萧墨站在招待所门口，手插在口袋里，摸到了罗盘，又摸了摸拉链扣上那艘小船的钥匙扣。他没有马上进去，站在门口看着码头方向。灯还亮着，船还在。明天就要出发了。

他站了一会儿，推门进去，上楼，回房间。把背包放在床边，坐在床上，拿起手机。有信号。他打开苏小小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打得很慢。

“明天上船。可能有段时间没信号。到了联系你。”

发出去，等了十几秒，她回了。很短。

“好。注意安全。”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放进口袋里，躺下来，看着天花板。没有关灯。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