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八章 临行前的晚饭

晚饭六点开。

萧墨五点多就到了食堂，里面还没什么人。他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窗外是冰架，太阳沉到了地平线下，天没黑透，还留着一层灰蓝色的光，照在冰面上，冷。

他吃了两口饭。土豆炖牛肉，土豆炖得太烂，牛肉有点柴，还行，能咽。

食堂里人渐渐多了，说话声，碗筷碰在一起，椅子拖过地面，有人在笑，声音很大。他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吃。

姜星雨来的时候，食堂已经坐满了。她端着餐盘站在门口扫了一圈，目光落在他这边，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今晚她没穿工作服，一件灰白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散着，刚洗过，还有点湿，贴在耳侧。她把餐盘放下来，拿起筷子，看了他一眼。

“今天在气象组怎么样。”

“老赵挺耐心。认了一圈仪器，记了笔记。”

“能看懂吗。”

“原理不难。数据都是自动采集的。只需要定期检查传感器。”

她点点头，夹了一筷子菜，吃了一口，放下筷子看着他，语气比平时轻。

“明天轮转就结束了。你后面跟着我，去外围点位做设备预检。”

“行。”

她继续吃。吃了几口，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能听见。

“今天那个问你话的女队员，叫小周，气象组的。人不错，就是话多。你别往心里去。”

“没往心里去。”

她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很浅，继续吃。吃了一会儿，把盘子里的肉一块一块夹到他碗里。

“你吃。我不太饿。”

他看着碗里多出来的肉，没说话，吃了。两个人安静地吃完了晚饭。她把餐盘收走，站起来朝他偏了偏下巴，示意他跟上。

走出食堂，外面的走廊很安静，只有暖气管道里偶尔传来一两声闷响。她走到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推开，是一间小小的休息室，两张沙发，一张茶几，墙上挂着一幅南极地图，角落里有一盏落地灯，亮着，暖光。

她走进去在沙发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他坐下来。她靠着沙发背，脚缩上去盘着腿，看着他。

“今天晚上没什么事。聊会儿。”

“聊什么。”

她想了想，目光落在茶几上。

“你知道南极的冬天什么样吗。”

“不知道。”

“极夜。连续几个月太阳不出来。站上的人，会疯。”她说得很平，像在报一份天气通报。“我见过。有的人整宿整宿不睡，有的人白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有的人对着墙说话。站上有心理医生，但不够。每年都有人撑不住，提前申请回去。”

她停了一下，看着他。

“你觉得你能撑住吗。”

萧墨想了想。

“我习惯一个人。”

她看着他，看了两秒，低下头，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两下。

“你这个人，不太一样。”

“哪不一样。”

“你总是离所有人很远。在戈壁的时候，在船上的时候，来了站上也是。你待在人群里，但你不跟人亲近。你有自己的壳。别人进不去，你也不出来。”

她说完没有看他，看着茶几上那盏落地灯，灯光把她侧脸的轮廓勾得很软。

萧墨没有马上接话，安静了一会儿，开口。

“你观察得挺细。”

“干这行的，不细看不行。”她道，语气很淡。“在南极，一个人出了状况，没人能替代。要提前看出来，要提前处理。否则等到出事就晚了。”

他看着她。侧脸在灯光下很安静，颧骨上那道晒痕已经彻底看不见了，嘴唇上也没有干皮了。这里的空气虽然冷，但湿润，比戈壁舒服。她靠着沙发，脚缩在一起，像是真的放松了一点。

“你也会这样观察自己吗。”

她愣了一下，偏过头看他，眼睛里有东西动了一下，然后笑了。很轻，很短，摇了摇头。

“不会。自己是自己的盲区。”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一角。外面的冰架在灰蓝色的暮光里泛着冷光。她看着外面，背对着他。

“明天早上七点，我在装备室等你。做设备预检。别迟到。”

她拉上窗帘转过身，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收回去，然后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晚安。萧墨。”

“晚安。”

她拉开门走出去，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

萧墨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盏落地灯，灯还亮着，暖光铺在桌面上。他把手插进口袋，摸到了罗盘，凉的。他握了一下，站起来推开门。走廊里空荡荡的，暖气管道还在响。他朝自己的宿舍走，推开门进去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那片灰蓝色的冰面，看了很久，然后躺下来，闭上眼。

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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