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一章 蓝冰说是她见过最干净的东西

雪地车已经在冰盖上面颠簸跑了两个多钟头，

车外头的世界，就只剩下两种单调的色彩，白雪，灰沉沉的天幕，就连太阳都不大愿意露面，闷在厚厚的云层后头，只漫出来一层毛茸茸的微弱亮光。风算不上狂暴，也就三四级的样子，可那份冷是干巴巴的，会往骨头缝里钻，人呼出去的白气刚在脸前散开，还没飘上半秒，就被横刮过来的风给撕扯得一干二净。萧墨窝在副驾座位，手脚全都缩在厚实的防寒服里头，车窗外面铺展开的冰盖，平平坦坦白茫茫一大片，一直漫到视线的尽头，偶尔会冒出来几处不算高的雪梁，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拿铲子随手堆出来的土包，再往远看，便什么活物都寻不到，连一只企鹅的影子都瞧不见。

开车的是姜星雨，今天她套了一身深灰色的厚重防寒服，兜帽扣得严实，脸颊被寒风吹得泛出一层淡淡的红，她扫了眼仪表盘跳动的坐标数值，又抬眼望向车外，开口说道：

“快要到地方了，你看前边那片泛着异样色泽的区域。”

萧墨顺着她示意的方向望过去，冰盖的尽头浮起一块色调违和的地带，不是惯常的雪白，是蓝，浓郁又透亮的蓝，仿佛有一大块琉璃被埋进积雪里，只露出小小的一角。车子又往前碾出一段距离，那片蓝色在视野里越扩越大，等到凑近才看得明白，那是一块完全没有积雪覆盖的冰面，表层的雪全都被狂风剥刮干净，裸露出底下厚实的冰层，冰层的颜色由边缘的浅蓝，一点点往中心过渡成深邃的蓝，一层叠着一层，冰面被长年的风打磨得锃亮，活像一面摔碎之后摊开的巨大镜子。

他推开车门踩下去，靴底踩在蓝冰表层，脚下猛地打滑，他连忙稳住身子，屈膝蹲下身，手掌直接贴到冰面上，刺骨的凉意顺着掌心传过来，冰体坚硬，滑得厉害。

姜星雨走到他身侧，也跟着蹲了下来，褪下防寒手套，裸露的指尖直接按在冰面上，就这么静静停了两三秒，才出声：

“这么厚的冰层，得积攒上一千年才能长成。”她收回冻得发僵的手指，来回搓了搓，把手塞回衣兜，“南极冰盖本身就是一层层堆出来的，每一层，都对应着某一年落下的雪，被不断挤压压实，慢慢化作冰，有些地段，层层叠叠积攒了几十万年，我们脚底下踩的这一块，算是年代最久，也最为纯净的。”

她站起身看向萧墨，“我每一回来到这里，都会生出一种错觉，别处的冰，好像都算不上真正的冰。”

萧墨望向她，蓝冰折射的冷光，把她的脸颊也映得泛着一层蓝调，一双眼睛却格外透亮。

“你经常往这边跑？”

“一年要来两三次，带着不同的考察队员过来，旁人到了，大多拍几张照片，转头就走，唯独我，总要多逗留一阵子，就安安静静站在这里，什么事都不去做。”她伸手把兜帽向后推，露出完整的额头，几缕碎发被风撩得扬起来，她也懒得伸手去捋，“站在这片冰上，人会忍不住想通不少事情，冰层往下埋着几十万年的岁月，头顶是辽阔的高空，我们夹在中间，渺小得有些可笑，不是吗。”

萧墨没有接下这句话，两个人就这么伫立在蓝冰之上，远方涌过来的风卷动细碎雪粒，在冰面铺出一层薄薄的白雾，贴着冰层飞快地流淌，无边无际的冰盖向着天边无限延展，望不到真正的边界。

沉寂了好一会儿，姜星雨才再度开口：

“我今天特意带上你过来，是有缘由的。”她转过身子正对萧墨，大风又把兜帽给吹翻上来，她抬手扣牢，把系带在下巴底下打了个紧实的结，“站上明年打算在这一带开辟全新的考察点位，要向着冰盖更深处推进，距离站区会更远，通行路况也会更加恶劣，补给的周期会被拉得很长，点位一旦建成，我们能够开展的科考工作会比现在多上不少，但随之而来的风险同样摆在眼前，真要是遇上意外，外部的救援队根本来不及赶过来，所有一切，只能依靠现场自身。”

她目光牢牢锁着萧墨，“你手里那套设备，能不能安置在这样的冰盖上？要扛得住零下六十度的低温，还有接连数日肆虐的暴风雪，它撑得住这般环境吗。”

“可以。”

姜星雨盯着他看了短短两秒，嘴角极浅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几乎很难察觉。

“行，那我就把这个点位写进正式方案里面。”

她转身朝着雪地车的方向迈步，才走出没几步，脚步猛地顿住，屈膝蹲下身，视线死死盯住脚下的冰面。萧墨快步走到她身旁，顺着她的目光往下看去，冰面上横亘着一道裂缝，缝隙窄得还不到一根手指的宽度，延展出去的长度却很可观，从脚下一路拖向十几米开外，裂缝边缘的冰通透澄澈，能够隐约窥见冰层底下幽深的黑暗。

姜星雨掏出手机调出定位，对比屏幕上的数据，又抬眼望向眼前的裂隙，眉头不由得紧紧皱起。

“这条裂缝，任何一份现有地图上都没有标注过。”她站起身收好手机，“上个月我过来踏勘的时候，这里还完完整整，是新裂开的。”她又顺着裂缝的走向望过去，开口说道，“裂隙朝着西边持续延伸，那一片恰好就是站里规划的新通行路线，倘若裂缝继续扩张开裂，那整条路线，我们就得重新考量。”

“那打算改到什么地方？”

“要么绕开这片区域，要么干脆放弃掉这个方向的规划。”她把兜帽又拉紧几分，看向萧墨，“回去之后，我得重新完成一整套风险评估，你的中继站说不定也要跟着变动布设位置，我们得往回赶了，天气眼看就要变坏，下午还会再起大风。”

萧墨点了点头，两人坐回雪地车，姜星雨启动引擎调转车头，朝着站区的方向驶离，窗外那片醒目的蓝冰一点点向后退去，体积越缩越小，最后被隆起的雪梁彻底遮挡，萧墨抬眼扫过后视镜，那片独属于冰层的深邃蓝色，就这样消融在白茫茫天地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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