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九章 进屋走一圈，半天说不出话

老陈在屋门口伫立片刻，才抬步跨进屋内。

他先在玄关处顿住脚步，垂眼打量脚下的门槛，高度堪堪两指。抬脚迈过去，脚掌落进室内的地板，又低头望向脚面底下，地板是浅灰色，找不出一丝拼接缝隙。他屈膝蹲下身，指节叩击板面，敲出来的声响沉实厚重。站起身，继续往屋子深处走，客厅的面积算不上宽敞，沙发紧贴着墙面摆放，茶几上搁着一只搪瓷缸，缸口还飘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热气。他扫过那只缸，视线又挪向厨房那一侧，灶台收拾得干干净净，储物柜的柜门闭合严实，空气当中漫开一缕淡淡的松木气息，混着屋内烘出来的暖意。

他把外套拉链往下拉开一小截，露出内里的抓绒内胆，又往客厅里头多走几步，站到屋子正中，慢慢转上一圈，天花板、灯带、墙角、窗户，一处处看过去，目光在每一个位置停留得不算久，却什么细节都没有漏掉。看完这些，他移步到窗边，脸庞凑近玻璃，朝外望出去，外面就是整片裸岩滩，碎石遍布，大海、远海的冰山一一铺在视野里。他收回视线，抬手在窗框上轻轻敲了两下，又侧过脑袋，把耳朵贴到窗框边沿静静听了一小会儿，才直起身子继续往走廊深处走。

走廊尽头立着两扇房门，他推开第一扇，是卧室，床铺铺得整整齐齐，靠墙摆着一只矮柜，看完，他把房门轻轻合上。再推开第二扇，是储物间，柜门关得牢牢的，他没有动手去开启，退出来，同样带好屋门。折返回到客厅，在沙发跟前停下，伸手往下按了两下坐垫，才缓缓坐落下去。

姜星雨就守在大门口，没有踏进来半步，萧墨靠在玄关的墙面上，两个人隔着大半个客厅，一同望着沙发上的老陈。小周还有其余几名队员挤在门框外头，探着脑袋往屋内张望，有人低声嘀咕了一句，身旁同伴胳膊肘轻轻怼了怼他，周遭一下子静了下来。

老陈安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掌搁在膝盖，一言不发，垂着眼，盯着自己的一双手。客厅灯带洒下来的光落在他肩头，短短的影子投射在地板上。他坐得很久，久到门外的小周都悄悄换了个站姿，久到外头有海鸟落上屋顶，扑棱翅膀发出两下响动，又振翅飞远。

过了半晌，他才抬起头，看向萧墨。

“这间屋子，是你弄出来的。”

“是。”

“外壳用的什么材料？”

“复合材料，还处在测试阶段，具体配方，不方便向外透露。”

“测试阶段。”老陈低声重复一遍，轻轻点了点头，没有死揪着配方继续追问。他后背往沙发靠背靠过去，沙发质地偏软，他身子微微陷下去一小块，“昨夜那几个人睡得都不错，老吴跟我说，活这么大，从没睡过这么暖和的地方，小周也讲一觉安稳睡到天亮。原先我还当他们是夸大其词，现在亲身待过，才晓得这话并没有掺水分。”

他把手掌从膝盖挪到沙发扶手上：“屋子的保温做得极好，不透风，也听不到外界的杂音，门窗密封度很高，比起站区那些方舱要强上一大截。我在南极站熬了十几年，方舱是什么模样我心里再清楚不过，冬天冻得人根本没法安睡，夏天尚且过得去，可这里寒冬漫长，年年都有人感冒，有人冻伤，还有人半夜冻醒，裹着厚被子，只能在走廊来回跺脚取暖。”

他顿了顿，目光锁定萧墨：“你这套设备，最多能够释放出几处单元？”

“主屋、休息间、储物间、医疗间，还能展开天台，全部释放出来，可以满足居住、做饭取暖，也能充当临时的医务站点。”

“能住人的，一共几处？”

“主屋加上休息间分开算，正常可以安顿十几个人，挤一挤，还能再多容纳几个。”

老陈听完，视线转向站在门口的姜星雨，她双手揣在外套口袋，静静立在原地，既没有动弹，也没有开口插话。老陈望了她两秒，再度转回目光落回萧墨身上。

“我打算拟定一份合作协议，站区同你的这套设备正式开展合作，由你来提供单元设备，站区负责统一调度使用。往后真的出了意外状况，相关责任由站区来承担。但是有一条硬性要求，这套设备不许随便借给旁人，不管是谁开口讨要使用权，必须要有我或者姜队两个人其中一位的签字批准。”

他顺势站起身，扯了扯衣襟，把外套拉链重新拉严实：“你好好想一想，考虑清楚就去找老赵，由他来帮你走完全部审批流程。”

说完便朝着门口迈步，才走出两步，脚下停住，回过头，又扫过一遍客厅，扫过厨房，最后看向萧墨。

“这样的屋子，站区确实很需要。”

他简短落下这句话，不再多言，径直走向房门，门口围拢的队员自觉分开让出通路，老陈跨过门槛，脚掌踩上外面的碎石滩，又侧头看了一眼姜星雨，朝她微微抬了抬下巴，没有出声交谈，便调转方向朝着综合楼走去，这一回的脚步，比过来的时候要更快，也更笃定。

门口的人群还没有完全散去，小周依旧站在原处，目送老陈走远之后，她回过头，来回打量萧墨和这间屋子，嘴唇张了张，像是打算要说些什么，旁边同伴伸手拽住她的衣袖，直接把人给拉走。余下几个人也跟着四散离开，走的时候还不停回头张望，零星的议论声飘过来，隐约听得见方舱、暖和、下次能不能用上之类的只言片语。

姜星雨从门边走过来，站到萧墨身侧，两个人一同立在主屋门口，目送那帮人的身影慢慢消失在站区建筑之间。

“他答应下来了。”姜星雨开口。

“嗯。”

“比我预估的要快，我原本以为，他还要再多观察上好几天才会做决断。”她把兜帽扣到头上，系带在下巴打了个结，“这份协议一旦签下，你的这套设备就会被正式纳入站区的保障体系。以后外勤执行任务，写工作报告的时候，设备归属算作站区资产，不再归类为外来物资。往后遇上各类麻烦，都由站区出面替你周旋协调。”

她稍稍停顿，看向身旁的萧墨：“不管对你个人，还是对你这套设备，都是有利的局面。”

“那就签。”

姜星雨点了下头，转身朝着综合楼的方向走出去，走出几步，脚步顿住，没有回头。

“今晚食堂会给你多加一道菜，老陈特意交代的，算是站区这边的一点心意。”说完，她继续往前，再也没有回过头。

萧墨站在主屋的门前，望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海面吹过来的风裹挟着海水咸腥，还带着阵阵刺骨的凉意。他伸手推开门，跨步进屋，把房门合上。客厅的沙发坐垫上面，还留着方才老陈坐过压出来的浅浅凹痕。他走过去，挨着那处凹陷坐下来，拿起茶几上那只搪瓷缸，抿了一口，缸里的水早就已经凉透。他放下搪瓷缸，后背靠向沙发靠背，抬眼，静静望着天花板上依旧亮着的灯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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