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复制粘贴

谢辞让速度降了下来，退回狼群的队形里。

他在她侧后方的位置又跟了十几秒。然后林曦在转弯处偏了一下头。

不是看他，不是看任何具体的人。她的视线扫过他所在的方向，从队伍左侧扫到右侧，落点均匀，像在确认队形结构。收回视线的时候，速度没有变化，方向没有变化。

但林昭感觉到了。

他放慢半拍，从外套侧袋里取出一个小型设备，屏幕亮了一下。上面显示一串频率读数——45kHz，持续约0.3秒，方向明确来自前方。林昭没有说话，把设备屏幕转向谢辞的方向。

谢辞看见了。

他把目光从设备上移开，重新看向林曦的背影。然后加速，从队伍中再次脱离，几步追到她身侧偏后的位置，声音压得很低，刚好能让她听清而不扩散到更远：

"宽吻海豚的听力上限就是这个数吧。"他停了一瞬，"不过能把这种频率用来干扰狼群的生物共振，倒是挺别致的手段。"

又一顿。

"宽吻海豚确实做不到这个频段。林曦，你这只'小海豚'，听力是不是太好了点？"

林曦没有回答。

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肩线保持水平，呼吸节奏没有变化。跑完这一段之后，她在转弯处离开了主路，沿着通往测试室的侧道跑了进去。

谢辞没有跟。他放慢速度，回到狼群队形里。林昭把设备收回侧袋。沈听没有问那是什么——他看见了谢辞的表情，不需要再问。

上午九点，测试室的门打开了。

林曦走进来的时候，室内的灯光已经全部亮起。测试设备沿墙排列，屏幕依次亮着，显示待机状态的读数。室内除了她和两名操作员之外没有其他人——但那只是物理空间上的"没有其他人"。

观众席在测试区上方，一道单向玻璃隔开。从那里可以看到测试室内部的一切，测试室里的人看不到观众席。

谢辞坐在观众席左侧靠后的位置，视线落在测试室正中央。沈听在他右边，林昭在左侧隔了几个座位。陈屿不在观众席——他在测试室后方的设备间里，终端接入系统。江辰和顾焱分别守在测试室入口两侧的走廊转角处。

第一个进去测的是沈清。

宽吻海豚基因，十七岁，海洋系普通学生，体能数据在系统里已经存档。她走进去坐在设备前，按指示完成标准项目——咬合力、拍击力、爆发速度。数据出现在屏幕上：人型咬合力15kg，爆发速度28km/h，综合评级C+。系统备注：与基因档案完全匹配，无异常。

沈清测完站起来，甩了甩手，走出测试室。没有看屏幕，也没有在出口停留。

林曦是下一个。

她走进测试室的时候，脚步和平时走路一样轻。在设备前坐下，把手放在感应器上，等待系统指示。脸朝前，没有看操作员，也没有看屏幕。

第一组数据开始录入。

屏幕上的数值跳动，然后稳定在一个位置。

咬合力：15kg。爆发速度：26km/h。耐力：C-。综合评级：C。

人型状态全部项目完成之后，系统自动切换到本体理论值推算界面。屏幕跳出另一组数据：咬合力150kg，爆发速度43km/h，续航距离14km，声呐频率80-120kHz，综合评级A-。备注栏显示：与基因档案完全匹配，无异常。

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确认数据录入完成，然后站起来，走出测试室。步速和进来时一样，没有加快，没有放慢，没有回头。

观众席上安静了几秒。

沈听没有开口，林昭也没有说话。谢辞坐在那里，目光落在屏幕上——两组数据并排显示，人型15kg，本体150kg，全部落在宽吻海豚的标准区间内，没有任何一个数值超出预期范围。它们停在系统预设的阈值线上，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

沈清的数据在旁边：15kg、28km/h、C+。

林曦的数据：15kg、26km/h、C。

看起来像是同一条海豚的数据，只是状态稍微差了一点点。

谢辞开口了，声音很低。

"那不是海豚数据。"他说，"那是经过校准的复制粘贴。"

他停了一下。

"如果这学院有演技评级，她大概能拿S+。"

说完之后他站起来，合上手里的文件夹，朝出口方向走。经过林曦所在的方向时，没有转头，也没有放慢步速。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瞬，留下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清楚：

"演技S+，可惜这不是考场。"

他没有回头看她是否听见了。

测试室下方的走廊里，林曦正沿着通道走向出口。

她没有看到观众席上的情况，也没有看到谢辞离开的方向。但她知道有人看过她的数据——那个人不会只看评级栏，他会看整条曲线，会看每个数值的位置，会看它们和沈清的数据之间那些微小的落差。

那些落差是她刻意留的。

低一点点，慢一点点，刚好够不上"优秀"，但也绝不在"异常"的范围内。像一幅临摹的画，故意在笔触上留了几处不完美，好让它看起来不那么像赝品。

她走完了那条走廊，推开出口的门。

阳光落进来。

她的表情和走进测试室时一样——没有波动，没有松懈，没有多余。穿过门，走入日光中。

在她身后，测试室的屏幕已经暗下去了。那些被她校准过的数字在系统中安静地待着，看起来没有任何破绽。

但在某个已经离开的人眼里，那些数字本身就已经是破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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