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市口散了市的喧嚣,夜风卷着没散尽的草药味,往她衣领里钻。
陈安宁把那卷刚收好的医案贴在肋间,踩着碎月光往相府走。
今晚救人的活儿在城东。
一户人家的媳妇血崩,接生婆束手,央人半夜寻到医馆。
她提了药箱赶去,屋里血腥气混着熏醋的酸,产妇瘫在榻上,脸白得褪了色。
陈安宁扎针、压宫、灌下退热化瘀的汤药,又守了大半个时辰,看血止了、脉稳了,才直得起腰。
血止的那一刻,产妇冰凉的手忽然攥住她的腕,力气小得怕碰碎什么。
陈安宁反手按了按那人的手背,没说话。人活过来,比什么话都实在。
产妇的男人跪在门槛外磕头,她拦了,只交代一句"三日里莫沾生冷,逢热就喊人"。
这会儿腰还酸着,脚步却没乱,从医馆回相府这条道,她走得很熟。
巷子越走越窄。
前头是段没住户的夹道,墙高,灯影稀,只有墙根几丛野草在风里抖。
更鼓远远敲了一下,夜已深了。
她拢了拢外裳,脚下仍稳,心里正盘算明日得给那媳妇备一副化瘀的方子,肩头忽然一沉。
一股布巾从后头兜上来,捂住了她的口鼻。
味道冲,是闷了许久的樟脑混着股甜腥,呛得人眼眶发胀。
她下意识去掰那只手,手腕已被另一人拧住,力道大得硌骨。一只手粗粝,一只手软而凉,指节有长年握算盘的厚茧。
两人一句话没有,配合得熟练,一人扣肩、一人锁腕,把她往路旁一辆篷车里一塞。
车帘后头有人低低"嘘"了一声,是催。
篷车里铺着草,潮的。她被掼进去时,后脑磕在车板,咚的一声,眼前金星乱迸。
她咬住布巾,没吭声。
车厢板硬,硌着脊背。
外头鞭子一响,车轮碾过石子,骨碌碌转起来。
她被反剪了双手,麻绳勒进肉里,腕骨生疼。布巾还勒在嘴上,喘气都费劲。
她没挣扎。
眼睛半阖着,做出昏过去的样子,身子却绷着,把车厢里的动静一寸寸收进耳朵。
车轮声单调,车轴吱呀,外头马蹄踏在石板上,清脆。
车里那看守坐在她对面的条凳上,呼出的气带着蒜和酒的混合味,隔一阵换个位子,靴底蹭着车板,咯吱。
车厢闷,一股陈年木料和汗沤在一处的味儿,裹着她。车走得不慢,颠得人胃里翻。
她借着每一次颠簸,悄悄把臀往后挪,离那看守远些,也给待会儿腾出翻滚的空当。
时间一长,看守的呼吸从警醒变成松懈,条凳被他压得嘎吱响,换了好几个坐姿。
"这娘们真昏了?"看守的声音低,含着点不确定。
驾车的应了一声,含混:"东家说昏了省事。你盯紧,别教她醒了闹。"
东家?
陈安宁眼皮没动,心里把这两个字掂了掂。
顾昭。
退婚那桩,她记着;如今他不再使药商出面,亲自伸手了。
京城之中,能把人神不知鬼不觉捞进马车,还得有门路调得动这样的脚力。她把这点掂了掂,没敢小看。
车又拐了两道,先听见水声,应是过了桥;
再闻见一股熟桐油的味,是作坊区;
后来连人声都绝了,只剩风。桥是石拱,车轮上去有回响;
作坊区的桐油味过后,风里多了股铁锈,应是挨着兵器库。
她一一收着,当作医案上的症候来记,不漏一项。
这几段路在心里排了序,哪段颠、哪段平,记得分明。
若有一日要寻回来,这些便是记号。
地势起了起伏,渐出了城门,往城外头去。风从篷布缝里钻进来,带着土腥和草棵子味,凉得人清醒。
她借着车身晃荡的空当,把被缚的双手往身前挪。
绳结打得死,可捆她的人图快,腕子上还留着些松量。
她咬住布巾一角,用牙和另一只手的指节,一点一点把绳扣往外顶。
绳扣松了一线,她不敢用力扯,怕惊动人,只把腕子慢慢转,让麻绳从骨节上滑。
皮磨破了,渗出血,和汗混在一处,黏的。她由它去。
车里闷,汗顺着鬓角滑下来,蛰得伤口似的。看守那边没声了,多半靠着厢壁打了盹,呼吸拉得长。
她等车轮碾过一道坎、车身猛地一颠的工夫,手腕终于从绳圈里脱了出来。
麻绳还挂在肘上,她没急着扯,先摸到怀里的药粉小瓶。
方才被塞进来时,她趁黑把瓶塞拨松了半分,就等着这一刻。
车又慢下来,分明到了岔口。
看守动了动,探身要来探她的鼻息。
陈安宁手指一弹,瓶里的粉雾朝他面门扑去。
那是她配的醒神散,气味辛辣钻鼻,沾了眼便酸得睁不开。看守"嗬"地一呛,两手去揉眼睛,整个人歪倒在条凳上,靴跟蹬着车板乱蹭,喉咙里发出闷闷的咳。
车厢门没闩死。她翻身滚到门边,肩头一顶,门板豁开。
夜风劈面灌进来,冷得人一激灵。车还在走,她盯着脚下的路基,看准一段稍平的路面,纵身一跃。
人摔在土路上,肩和膝先着地,疼得眼前发黑。
马车轰隆隆往前,没停。
她蜷在路沟里,听着车轮声远成一点,才撑着坐起来。
左膝破了一块,火辣辣地烧;肩头撞在石上,闷疼。她活动了活动指头,都能动。
人没大事,只是这身衣裳,沾了泥和草,回去得换。
她把蹭破的袖口拢了拢,借着远处的天光,看见方才滚落时,从那看守身上带出来的一点东西——半片腰牌,绳断处还挂着细缕。
她捡起来。
铜牌巴掌大,边角磨得发亮,正面一个字,刻得深:顾。
夜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
她把腰牌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什么也没有,只有那一道字,如根刺。
上回盛家的粪,泼不进她的手。
这一回伸进来的,却不是药商的手了。
她把腰牌塞进怀里,另只手攥紧了顺出来的那点药粉残渣。
醒神散是自己配的;可看守袖口蹭下的那层,气味不对,苦里发涩,不是陈国的路子。
她捻了点残渣在指腹揉开,味儿黏腻发苦,不带半分草药的清。
陈国的蒙汗药多用曼陀罗,冲的是股腥甜;
这层味儿她没闻过,倒似北边传来的制法。
具体的她不敢定,只把这点疑影,也一并记进了拳心。
若那粉当真是北边做法,顾昭后头站着的,就不只是陈国的门阀了。
这层她先压下,证据还薄,薄到经不住御前一句问。
回相府的路她摸黑也认得。
进了屋,闩上门,案上那盏烛还燃着豆大的火。
她没坐,就着烛光把那点残渣摊在掌心看了许久。
烛火跳了一下,映得她掌纹里那点灰褐发亮。
顾昭——退婚那日甩袖而去的脸,忽然清晰。
那时要的是脸面,如今要的是命。
医馆才立稳,仇便追到了身上。
她忽然懂了父亲当年"护"字里的分量。
这事,她没打算对父亲说。
盛长兴的账还没清,顾昭的手又探了过来。
两笔账,她记在不同的地方。
泼粪那桩,她记在医馆的门楣下;
腰牌这桩,先按下,等一个能摊开的时机。
医馆不能倒,相府不能惊,这两样,比她疼的那点皮肉要紧。
这一夜她没睡,靠在榻上把方才记下的几段路又过了两遍。
明早照常开门,照常看诊。
春桃若问起衣裳上的泥,她只说是夜路滑了一跤。腰牌和残渣,锁进装方子的那只木匣,钥匙挂在自己腰间。
指节慢慢收拢,把残渣攥回了拳心。
窗外天色泛起一点灰,远处的更鼓,这回是真的敲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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