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谣言

医馆的门栓刚拨开，西市口的风就裹着一股葱油味灌进来，可今早蹲在门槛外头的人，比往日少了一大半。

陈安宁把门板抵在墙上，看春桃。

春桃提着个布包，脸上是憋了一路的话，终于张口："小姐，今早我打茶摊边过，听见人家说咱们的怪话。"

"什么怪话。"

"说您治病，是用活人的血做药引。"

春桃声音压得低，往街口瞟了一眼，"还说您夜里关了门，剖人取药。说得有鼻子有眼，连'西市口第三家药铺后头那口井'都指了。我听着，后背都发凉。"

陈安宁没接，指尖拂了拂门楣上那道空痕。

前几日盛家砸过的匾还靠在墙根，裂口朝外。

她记着：盛家的粪泼得进门，泼不进她这双手；

如今仇家换了张嘴，反倒更难挡。

往日这时，卖早点的热气能漫到医馆台阶；今儿热气还在，人却绕着这门走。

茶摊的碗盏一路磕碰，油炸的滋啦声从街口传过来，混着早起的人声，嗡嗡的。

那些话她不用去听，也知道会越传越歪。

有人把她"病愈反常"翻了出来：原先躺着等死的小姐，忽然下地救人，这事儿搁在谁嘴里都透着邪门。

春桃又补了一句："那几个递话的，我瞧着眼熟，是盛家药行常在那儿坐的伙计。

这几日他们见人来就搭话，话头总往您身上引。"

陈安宁把门板扶稳："春桃，把门开透些。该来的不来，不该来的，也得叫他看见咱没塌。"

春桃应了，去拉门扇，手却停了停："小姐，咱们就这么由着他们说？街坊都信了似的。"

"由着他们去吧。"陈安宁把案上的布巾理了理，"嘴长在人脸上，堵不住。能堵的，是下一个迈进这扇门的人，信不信。"她说得平静，晨风从门洞钻进来，凉得春桃后颈一缩，她自己的背脊却挺着。

泼粪那一回她没慌，这一回更没道理慌。

可舌根比粪难清，她比谁都清楚。

一上午，没一个病人上门。

王二在屠案边剁肉，叫人拽住袖子问："你那回手叫豁了，真个是那陈家姑娘拿血布包的？"

王二把刀往墩上一磕："放屁！是滚水烫过的布！"问的人讪讪走了，王二自己却愣了下，冲医馆的方向啐了一口，不知是骂传谣的，还是骂这世道。

孙大夫打门口过，照例停了停。

这回他没讥诮医理，只拿那股说药的沙嗓子丢下一句："行巫。老夫坐堂这些年，头回听见安在活人身上。"人走了，话留着，戳在医馆门口。

陈安宁把这几日的医案摞到一起。

上周这个时辰，纸是满的，穷汉的欠字、娃娃的热度，层层叠叠；

今儿这一沓，薄得能透光。她照常落笔，却写了个空页。笔尖悬着，外头钟楼敲了一响，闷闷的，声气隔着一层水，听来发钝。

往日这钟一响，门口就该有人探进了；今儿钟声落了，门还是空的。

午后有个老街坊探头，又缩回去。

半刻后，陈安宁听见那人在阶下跟人嘀咕："她原先那身子，太医都摇头的，偏她自己好了，还能救人。你说，正常人不这样罢？"

还有人编得更细，说她治病前要先收病人一缕头发，就着灶火燎，燎完便知死活。

这话她熟。

病愈初醒那一日，窗外就有仆妇压着嗓子说"小姐这病怕是……"。

只是从前是窃窃，如今是喧哗，一字不差地，往她身上扣。

寒喘老汉的孙子中午来了一趟，立在门槛外头不进来："我爷说，您给开的方子还灵，可街坊都议论，他不敢来了。

让我来退个约。

"陈安宁"嗯"了一声，把老汉那页医案翻出来，在末尾添了行小字：方效，人惧谣，未续诊。

原先约了今日来换药的老妇，也没露面。

挨到申时，总算来了个人。

是城东那户血崩媳妇的男人，上月她守到血止的那家。

这人立在门槛外，脚蹭着石阶，半天迸出一句："陈大夫，俺媳妇还想请您再去一趟。可街坊都说您这手艺邪，俺娘怕，不让来。俺偷跑出来的。"

陈安宁瞧着他磨破的鞋帮，没多问："人在家？"

"在。不敢声张，怕被人指。"

她把医箱提上，跟着去了。

那一趟，照旧扎针、压宫、调方，娃娃在榻边哭了一声，媳妇的症候稳了。

媳妇拉住她的袖口，没敢出声，只拿眼神道谢。那男人千恩万谢，到底没敢留她喝口水，送出门时还左右看了看，怕被人瞧见。

回馆的路，风起了，吹得人衣角贴腿。

陈安宁摸了摸医箱上的铜扣。

信她的人还有，只是得躲着信。

变故是申时过后到的。

相府的门房老周匆匆赶来，额上全是汗，在门槛外头不敢进："姑娘，老爷今日在政事堂，叫御史台的人参了一本。"

陈安宁手指一顿。

"参的什么。"

"纵女行巫、有辱门风。"老周声音发干，"折子上写，说您夜聚妖法、血祭治病、惑乱民心。

递上去了，陛下问了句'可是城西开馆那陈家女'，便教人查。老爷回府时脸沉，没发火，只让人把折子抄本送进了书房。"

城西开馆那陈家女。

这几个字从御前递回来，带着宫里沉香的暖，落进陈安宁耳朵里，却凉。她头回觉出，自己这名头，已经被人一路捅到了最上面。

她收了笔，跟老周回相府。

宫道上的石板被暮色浸得发青，风里裹着远处御沟的水汽，凉丝丝地往领口钻。

她走得很稳，心里却把今日的谣言、盛家的伙计、御前的那句问，串成了一根线。

泼粪是盛家，掳人的腰牌锁在木匣里还没摊开，如今这谣言，不知又是哪只手推的。可不管是谁，都记着。

书房里，陈永年正卸朝服。

他面上瞧着如常，只是眼下的青比往日重些。

见女儿进来，他把案上那封抄来的弹章往旁边一推："一封蹭热度的折子，爹见得多了。御史台那帮人，逮着点风声就上本，吓不倒谁。"

他说得轻，手却按在案沿，指节泛了白。

那是双执笔几十年的手，稳惯了的，今儿却泄了点抖。

"爹。"陈安宁开口，"这事儿因我起。"

陈永年伸手，把她的胳臂轻轻按了按："因你起，也是因爹没本事叫人闭嘴。"他顿了顿，显是不惯说软话，转而道，"朝堂上的风，爹挡得住。

你只管看你的病，别的别管。开门的事，爹替你顶半边。"

陈永年手背上的青筋绷着，衣袖蹭过陈安宁的手腕，凉的。

陈安宁应了声，目光落在他鬓边。原先只是几根，如今鬓角新添了一缕白，软软地压在黑发底下，如初冬没化开的霜。

她这才看清，这些日子爹的老去是悄悄的，被她"自主""立馆"的欢喜盖住了。

她原以为自己立起来，是给爹锦上添花。

没想头一桩事，就成了一场雪，压在他本就沉的肩上。

世人说的"锦上添花还是雪中送炭"，她从前只当是旁人嘴上的话；

这会儿才明白，自己给的若不分时候，便是雪上加霜。

书房里沉香一缕缕绕上来。

陈安宁没说话，伸手把父亲案上那封弹章理平了，角抚齐，搁回他手边。

这一回，不是盛家的粪，不是暗处的绳。

是满城一张嘴，把她和爹，一起架到了火上。

她忽然懂了，"连累"这两个字，原来是这个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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