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市赌坊的钱虎跨进医馆时,带进一股沤了整宿的酒气和汗味,身后两个随从把门撞得吱呀一响。
他敞着怀,后脊梁上鼓着一团红亮亮的痈疽,脓头将破未破,那股腥热隔着衣裳都能燎到人。
春桃往陈安宁身后缩了缩,嘴唇动了动,没敢出声。
钱虎一屁股坐到诊案前的凳上,凳子被他压得吱扭一声:“陈家丫头,听说你手巧,专治别人治不了的。给爷看看这背上的疮,疼得老子三天没合眼。”
陈安宁没起身,先看了眼他搭在案边的手。
指节粗硬,虎口一层厚茧,指甲缝里嵌着陈年的黑垢。
她又看他的脸,四十出头,横肉堆在腮边,眼白泛着常年饮酒的红丝。
目光落到他后脊梁那团红肿上,痈疽已熟,再拖两日,热毒入血便要夺命。
这疮生在背心,正是督脉所过,脓毒走散,神仙难救。陈安宁在医馆见过的疮毒不少,这一处,她闭着眼也下得了刀。
可眼前这人,她下不去手。
周婶去年腊月来抓药时,还笑着说等男人咳好了开春便还钱,那点笑她记到现在。
“你这疮,得放脓。”她说得平,“疼免不了,放干净了,三五天能消。”
钱虎咧嘴:“那就快治。治好了,爷赏你。”
“赏就不必。”陈安宁把布巾叠好搁在一边,“我得先问一句,西市口卖藕的周家两口子,可是你逼的?”
钱虎脸色一僵,随即嗤笑:“陈姑娘消息灵通。那对穷鬼欠了爷的赌债,自己想不开跳了护城河,关爷什么事。”
“关不关你的事,街坊都清楚。”陈安宁把案上的医案簿合上,"我医馆立着规矩,为富不仁的不治,害过人命的更不治。你请回。"
满屋静了一息。
钱虎的随从瞪圆了眼,一时没回过神。
钱虎自己倒先笑了,笑里带着股腥气:“不治?陈丫头,你这馆子开在西市,爷的人天天从你门口过。你今日不治,明日爷就躺在你门槛上,看你治不治。”
陈安宁把布巾放下,目光没动:“那你便躺。我医馆的门,朝信的人开,不朝你开。”
钱虎猛地起身,凳子翻倒,咚的一声砸在青砖上。
他指着陈安宁,手抖,话却狠:“好,好。陈永年的女儿,你记着。爷这疮真要有个好歹,你担待得起?见死不救,草菅人命。这话爷替你递到御前,看你还开不开得成这馆!”
他甩袖而去,两个随从跟着,门又吱呀一响。
酒气汗味留在屋里,混着那点脓的腥,久久不散。
春桃这才喘过一口气,把衣角在指间绞了绞:“小姐,这人当真逼死过人?”
“卖藕的周婶,去年腊月来馆里抓过药,说是男人咳血,抓了三副,欠着钱。”陈安宁把翻倒的凳子扶起来,“后来那笔账没来还。再听见,就是周家两口子没了。”
春桃迟疑了半晌,小声问:“那他这疮,真要是烂进去了,可怎生好?”
“烂进去,也是他自己的业。”陈安宁重新摊开医案簿,落了一行字:钱虎,西市赌坊,背痈,请治,拒。因由:逼死周氏夫妇。末了又补:原三不之外,又添害命一条。
钱虎出了医馆,脸阴得能滴下水。
他族中堂兄钱御史在御史台当差,最会拿人把柄换银子。
当下使人去请,酒菜摆上,把今日的憋屈倒了个干净。
“这丫头片子,不给爷面子。”钱虎把酒盏一顿,溅出几滴,“哥,替爷出这口气。她不治也就罢了,万一爷这疮真要了命,传出去说是她见死不救,御前那头,你给爷递一本。”
钱御史捻着胡须,眼珠转了转:“递本不难。上回参她行巫的那本,陛下还记着。你这诉状正好接上,一个说她行巫,一个说她见死不救,两本叠一处,陈家这丫头长了八张嘴也洗不清。”
“就这么说!”钱虎一拍大腿,“写!说她仗着丞相府的势,草菅人命,眼见爷要死,闭门不理。要陛下治她大罪,封了那馆!”
钱御史便提笔蘸墨,一字一句写将起来。
状上先写钱虎如何突发恶疾、命悬一线,再写陈安宁倚仗相府、闭门不顾、眼睁睁视人死地,末了扣上草菅人命、有违天道八字,求陛下立拿治罪、封其医馆。写罢他吹了吹墨,递给钱虎:“这八字一落,陈家那丫头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御前问起来,自有兄长替你圆话。”
钱虎按了手印,把状子塞进信封。钱御史连夜把状子投进了通政司的匣中。
宫墙里头,铜漏的滴水一声赶着一声。
景和帝坐在金阶上,听御史台一一奏事。
钱御史出班,捧着那封诉状,把见死不救、草菅人命八个字念得字正腔圆。
阶下文武静着,有人偷眼去看站在列中的陈永年。
景和帝手指敲了敲龙案。
上回御史台参陈永年纵女行巫的折子,他才问过一句可是城西开馆那陈家女,教人去查。没几日,又一本递到眼前,还是那个陈家女,这回说的却是见死不救。
“陈永年。”皇帝开口。
陈永年出列,袍袖下的手稳着:“臣在。”
“你那女儿,开馆救人,也把人拒在门外?”
陈永年眼皮都没眨:“回陛下,小女行医有她的分寸。治与不治,臣做不了她的主。”
阶上静了一息。
景和帝望着殿角那炉薰香升起的青烟,若有所思。
这陈家女,先被人参行巫,又被恶人告见死不救,两本叠在一处,倒叫他生出几分好奇。一个闺阁医女,凭什么同时招来妖名和死罪?她拒人治病,是狂妄,还是当真有什么计较?景和帝眸光微沉。行巫与见死不救,一虚一实,都压在一个医女身上。虚的那本他已教人去查,实的这一本,倒叫他更想见见那人。一个敢在御前被人诬、却由父亲一句做不了主轻轻挡开的姑娘,究竟是何模样。
“传旨。”皇帝道,“着陈永年之女陈安宁入宫对质,朕要当面问她。”
传召的口谕到相府时,檐下的影子已经拉得老长。
内侍念罢,陈永年脸上那点平日的稳,一点点褪成了铁青。
春桃在廊下听着,手里铜盆哐当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陈永年屏退内侍,在书房里踱了两步,又停住。
他望向刚从医馆回来的女儿,嘴唇动了动,半天才道:“御前对质,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知道。”陈安宁把医箱放在案边,神色如常,“他告我见死不救。我告诉他,我拒的是个逼死两条人命的赌坊霸主。
陛下若明断,我无话可说;若不明断,”她顿了顿,“那该去的人,也不是我。”
陈永年盯着她,忽然觉出女儿这副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
他原以为自己替她顶了半边门,没想风还是刮到了御前。
鬓角那缕新添的白,在灯下格外扎眼。他说完这句,才觉出自己这话有多空。
御前之事,他这个当爹的竟替不了半分。
先前弹章参他纵女行巫,他还能在朝堂上周旋;这回落到女儿自己身上,他连周旋的门槛都够不着。
“你,”陈永年喉头滚了滚,半晌才道,“进去一趟,万事小心。”
“爹放心。”陈安宁望着父亲,平静道:“开门的事您替我顶着,御前的事,我自个去。”
她俯身去理案上的医箱。
入宫那日,该带的物证她得先备齐。
钱虎逼死周家两口的街坊证人,医案簿上那页拒治的记档,都经得起对质。
窗外,宫墙方向隐隐传来钟鼓的余音,闷闷的,散在风里。
陈安宁听着那声,心里却比来时更定。御前这一关,她躲不过,也不打算躲。
她想起锁在木匣里那枚顾字腰牌。
那桩账还压着,眼前这桩,却先一步摊到了天底下。
两笔账,一笔比一笔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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