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三国之箭

陈国作为药都，药材生意往来，商贾不断。药材会盟场四处弥漫着药材的苦香。

四国的药材摊子连成片，风一过，气味就绞在一起，苦里发涩，涩里又透出一点回甘。

人声、车马声、各国的口音在棚下撞来撞去，听不出一句完整的。

燕国的摊上，兵甲的铁锈味混着药味，冲得人鼻头发紧；齐国的绸包里裹着成药，甜香腻人；秦国的棚角摊开晒制的药图，竹简的清气冷冷的。

四国各占一角，气味相同又不同。

陈安宁随陈国使团进了场。

今日她已经不需要不站在父亲身后了。

袖中那道盖了玺的口谕隔着衣料，压出一道边。

从前她随陈国议事，名分在父亲底下；从今日起，她替陈国谈药材、谈救人，是朝廷和皇帝的认可与授权。

一个陈国随员凑近，低声道："姑娘，往年这等会盟，都是下官与诸国周旋。今年既有陛下口谕，您只管开口，条款下官替您记着。"

"不必。"陈安宁脚步没停，"我自个儿谈。"

随员怔了怔，不再言语。

"那就是陈国的医女？"棚下有人低声问。

"听说陛下亲许了她口谕，可自立医馆、可当朝开价。"

"一个闺阁丫头，能有多大本事。"

话没说完，就被一阵马蹄声截断。

燕国的国旗从东门卷进来，领头的是个披甲的高个儿，眉骨生得硬，肤色让北风吹得发红。

他勒住马，扫了一眼满场药材，视线最后落在陈安宁身上，停在一件不相干的东西上。

"拓跋孤鸿。"有人报了来者姓名。

燕国能征善战的大将。陈安宁记在心头。

齐国的人来得巧，田景行踩着满地药屑走过来，一身绸衫浆得齐整，笑是先到一步的。

"陈医女，久仰。齐国今年缺几味退热平喘的药材，都长在陈国西南的山里。田某不才，想跟陈国讨个长久的买卖。"

他说得坦荡，看上去没有任何算计。陈安宁没应声，只把视线落在他袖口绣的商号上，记下了那枚纹样。

秦国的人最后才到场。嬴砚秋从人丛里走出来，一身素袍，怀里抱着卷东西，行了个书生的礼。"在下嬴砚秋。久闻陈医女一句话，'书是死的，病是活的'。此论在下思忖半月，越想越觉痛快。今日得见，是砚秋的缘。"

陈安宁当然记得自己说的话。她站在御书房里，回景和帝的原句。原来话已传到了秦国。

拓跋孤鸿下了马，靴子踩得尘土闷响。他走到陈安宁面前，上下打量，嘴边挂着的不是笑，是轻蔑。

"陈国的丫头，也来谈药材？"他声音粗，"燕国的伤药，是刀口上淬出来的，不靠小娘子的方子吊命。你那套，哄得了陈国人，哄不了北边的风。"

有人低笑。

陈安宁没接他的轻蔑，只问："将军这话，是替燕国拒陈国的药材，也替燕国的伤兵拒一条活路？"

拓跋孤鸿一怔。

"燕国铁骑踏雪而行，士卒冻疮、刀伤、风寒，年年倒下无数人。"她语气平，"你拒的不是我的方子，是燕国兵卒多活几日的指望。"

拓跋孤鸿的脸色沉了沉，撂下这句，朝燕国的摊位走。

棚下几个看客交头接耳。"燕国将军这般刁难，她倒半句不恼。"

"陈国医女的名头，我早有耳闻。"

田景行在旁听完了，笑意更深："陈医女这张嘴，比药材还利。不过田某是真心。齐国今年收陈国的药材，价按市价再加两成，绝不压你陈国的价。生意人讲个长久，薄利才能多销，压价压断了货源，吃亏的是自家。"

陈安宁看他："加两成，是好事。可齐国往年靠官价强征陈国药材，低价收割，这笔账，田大人打算怎么算？"

田景行被问住一瞬，随即坦坦荡荡："往年的事，田某认。所以今年的契，我带来的是实打实的价。陈医女若不信，这商契现在就能立。白纸写黑字，如果违约，我不再踏入药行半步。"

他从袖里抽出一卷契纸，摊在摊板上。

嬴砚秋抱着怀里那卷东西，轻声补了一句："陈医女若肯将医论下出来，秦国学子愿为您整理成册，传于后世。'书是死的，病是活的'这八字，该让天下行医的人都听见。"

话音未落，燕国摊贩那头起了骚乱。

一个身披盔甲的士兵直挺挺栽倒在地，磕在地上，闷响惊吓到所有人。拓跋孤鸿脸色骤变，两步抢过去，半跪下来攥住那兵卒的手腕。

"医官！"他吼。

随行的燕国医官扑过来，按了按脉，又翻了翻眼皮，摇头："心脏突发，脉乱如麻，怕是凶多吉少。"

"不是心疾。"陈安宁已经走过去，蹲下身。

她伸手探那兵卒的额。烫得灼手，颈侧却干得发皱，没有一滴汗。

再翻看眼皮，瞳仁散而不缩，呼吸又快又浅。

"汗闭不出，热无处泄，是暑热攻心。"她抬手解了兵卒的甲扣，"搬到棚阴下去，去些兵甲，用凉水浇颈窝、掖下，再喂淡盐水，小口。"

燕国医官愣着："暑热？脉这样乱，分明是心疾。"

"你若用芳香开窍的猛药去通他，热被你一激，他这条命就交代在会盟场了。"陈安宁没抬头，"淡盐水，咸的，不是甜汤。去取。"

有人飞跑去打水。

拓跋孤鸿半跪着没动，视线从兵卒脸上移到陈安宁手上。

那双稳稳的手，拆甲、理领、试水温，没有一丝乱。

水来了。陈安宁浸了布，敷在兵卒颈侧，又托起他的头，喂进几口咸涩的盐水。

棚阴里风一过，兵卒喉头动了动，忽然咳出声，眼睫颤了颤，眼便睁了。

满场静了许久。

拓跋孤鸿松开攥紧的手腕，盯着地上那人，喉头滚了滚："燕卒出塞，暑热闭汗死在路上的，每年不老少。陈医女，这法子，能教么？"

"能。"陈安宁把沾了水的布叠好，"凉水、淡盐、避日头，三样都不金贵。将军要学，我写给你。"

拓跋孤鸿盯了她半晌，忽然把腰间那柄佩刀解下来，横在摊板上。

"方才是我眼拙。请原谅"他声音仍硬，却低了半分，"陈医女这一手，燕国佩服。"

刀是把战刀，刃口磨得发亮，刀柄缠着旧革，是上过战阵的东西。

田景行抚了抚那卷契纸，趁机道："陈医女，这契您先看看。"

"我看看条款。"陈安宁把契纸接过来，一目十行。

条款写得厚道：加价两成、包运载、陈国药材优先供齐，违约共罚。她合上契，看向田景行："这条'陈国药材优先供齐'，若遇齐国军需告急，田先生能确保条款？"

"确保。齐国的商号，字号押在上头。"

嬴砚秋把怀里的卷子递上前："在下这点浅见，原想请陈医女指正。若他日医论成稿，砚秋愿做第一个抄录的人。"

那是一卷秦国礼官的手札，讲的是药性辨误，字句间却拘在古法里，绕着圈不敢越雷池。陈安宁翻了两页，还回去："先生这手札，有局限性。药是活的，书也是活的，不必守着死句。"

嬴砚秋怔了怔，随即笑了笑，竟把那卷手札收进怀里。

三样东西摆在摊板上：一把战刀，一卷商契，一卷手札。

陈安宁淡淡一笑，没去碰那刀，也没急着收契。

她望向满场连片的药材摊，在心里一笔一笔地记。

有的能平喘，有的能退热，西南山里的几味，可解燕卒的冻疮，也可救齐人的风寒。

三枝箭同时搭上了弦，又同时停在了仰慕处。

她没拉弓。

日头又偏了些，苦香里添了些草木将萎的暖。

这场会盟,看到的，听到的，收获不小。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