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炉里的苦气四处蔓延,天有下雨又。青瓦被雨点敲出细密的响。
自药都回来后的头一场连雨,把医馆门前的积水漫过了阶沿。
陈安宁放下笔,听见门外一阵迟迟疑疑的脚步,踩着水,停在了门槛外。
春桃手里那盏灯晃了晃,把来人的影子投在湿砖上,拉得老长。
春桃掀帘去看,回来时身后跟着一个瘦长的年轻人。布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鞋帮裂了道缝,露出里头补过的袜。
他脸色灰黄,一只手死死抵着右下腹,指节绷得发白,额上却不见汗。看上去是疼痛的表情,。
“陈姑娘。”他声音发飘,“草民陆怀瑾,在城西穷巷租间破屋,平日教几个蒙童认字。今早肚子剧痛,实在扛不住,来求一诊。草民身无分文,只求姑娘看在街坊份上,容我赊一回诊金,日后慢慢还。”
他说完弯下腰,干呕了一声。
陈安宁没先去扶,蹲下身,两指搭上他的腕。
脉来弦紧,按之有力,是急性痛症无疑。
她翻开他眼皮看了看,又按了按他右下腹那处,年轻人嘶地抽气,冷汗终于冒了一层。她指尖再往下一压,他整个身子弹了一下,是肠胃疼痛的反应。这病她认得,位置、脉象、痛法,样样对得上。若早下手引流、清创,应该能救下一条命。
可她没动。
“陆相公。”她收回手,站直了,“你这病,我治不了。”
陆怀瑾愣住,嘴唇抖了抖:“姑娘,草民不曾得罪姑娘半分。”
“不是得罪。”陈安宁把药箱往身侧拢了拢,“我医馆立着规矩,三不。为富不仁的,不治。”
一句话,把门里的空气钉住了。
春桃在旁瞪圆了眼。
这几日馆里来求诊的穷汉不少,小姐从没这般干脆往外推过。
她刚要开口,外头避雨的一个老主顾先咳嗽了一声,是常来抓药的葛老汉,拄着伞柄立在那儿。
“陈姑娘,这后生,你可知他是谁家的?”葛老汉声音不大,却够屋里人听清,“城西穷巷谁不晓得,陆家早些年吞了很多孤儿寡母的田产,把人逼得上了吊。街坊背后都骂,说这等心狠的,早晚遭报应。你莫被他这副穷酸样骗了。”
陆怀瑾的脸白了,比腹痛更白:“葛伯,那事是有人栽赃,我陆家清清白白,您不能只听一面之词。”
“栽赃?”葛老汉截断他,“人证物证都在,你自个儿心里有数。陈姑娘,这种为富不仁的,你这馆子的规矩,本就不该治。”
陈安宁看着陆怀瑾。
他眼里那点希望,正一点点退下去,退得干干净净。
她想起御书房那一场,自己当着皇帝说“规矩认病不认人”;想起会盟场上,三国的将种商贾都认了她的断症。
她读人、读病,向来准。眼前这桩,街坊众口一词,葛老汉又是常来的老实人,断没有平白诬陷的道理。
她把腕子上的脉案簿翻开,落了一行:陆怀瑾,城西穷巷,肠痈初起,请治,拒。因由:为富不仁(有人证)。
“陆相公。”她把簿子合上,“我这馆子的门,朝有信意的人开。你既背着这样的名声,我不治。”
陆怀瑾盯着她,很长一会,忽然笑了,笑里没有恨,只有一种很轻的疲倦。
他没再辩,撩起衣摆,一步一挪地出了门。
雨幕把他瘦长的影子吞了进去,春桃追出两步,到底没拦。
“小姐,”春桃回来,声音发紧,“那葛老汉的话,当真?”
“众口一词的事,错不到哪去。”陈安宁把药箱扣好。
自打御书房领了那道诏,朝廷默许她这三不,她拒人的底气更足了些,“我拒的盛长兴、拒的钱虎,哪一个冤过?规矩认病,也认人。”
她没说出口的是,拒了这人,心里竟没有半分不妥。
皇帝面前验过水、会盟立过威,她信自己的判断,比从前更甚。
雨下了两日才停下来。那日清晨,葛老汉慌慌张张跑来,脸不是脸:“姑娘,出事了。陆相公前日回去,肚子疼得在床上打滚,昨儿夜里,人没了。”
陈安宁手里的笔停了。
“肠子烂穿了。”葛老汉声音发干,“巷里人说他疼了两天两夜,喊没人应。等邻舍破门进去,人已经凉了。可姑娘,老汉对不住你。”
他跪下:“那田产的事,是街尾米铺的赵掌柜干的。赵掌柜怕陆相公中了秀才、去告他短秤坑人,便买通人,把自家的恶行栽到陆家头上。陆相公平日教蒙童不收穷娃的束脩,自家啃冷饼,还常接济巷里孤老。都怪我年老偏听,没去辨,害你错断了他。”
陈安宁没扶他,也没吭声。
她脑子里那一下,不是慌,是空。
感觉胸口有块大石头,压得她透不过气。
她读病准,读人却错了。错在信了众口,错在没去问一句“可是真的”。
春桃的眼圈红了:“小姐,那陆相公,他真就这么去了?”
“别说了。”陈安宁把脉案簿翻到那一页,盯着那行字,指腹压得发白,“规矩没错。错的是我那一下判断。”
她想起御书房里皇帝问过她:“若有一日,你这规教天下人都唾你草菅人命,你还守不守?”她答“守”。
那时她想的是原则不倒。今日才懂,原则要立得住,先得把“该不该救的那个人”看准。
盛长兴囤药害人,钱虎逼死周家两口,她拒得理直气壮;可这一回,她连人的底细都没摸清,就下了断语。看不准,守的便是傲慢。
她从头回想这一拒:若当时多问葛老汉一句“可有人替他分辨”,若当时肯先稳住他的肠痈、再慢慢查人,这条命本也不会丢。
清早,她单独去了趟城西穷巷。
巷口桐油味混着线香,一口薄棺停在那儿,几个穿孝的邻舍蹲在檐下,没人说话。一个老婆子见她立着,哑声道:“姑娘是陈家医馆的吧?陆相公走前还念叨,说您那馆子是好地方,只怪他没那个命。他教我家孙儿认字,分文不取,这样的好人,怎就落得这般下场。”老婆子说不下去,拿袖子捂着眼睛。
陈安宁没上前,只把那口棺的影子,记进了医案簿的空白页。
当夜,陆怀瑾的邻舍送来一页皱纸,是他临死前托人带的话:“陈姑娘,不怪你。是我命薄,遇不着这样的医。你那规矩,是对的,只是我运气差了些。”
纸角还沾着一点水印,分不清是血还是墨。
陈安宁把那页纸放在在灯下,看了很久。窗外更鼓敲过三遍,雨气顺着窗缝渗进来,凉得人后颈发紧。她睡不着,就着那点豆大的烛火,把“不怪你”三个字,在心里一笔一笔地描。那三个字没有半分怨,反倒比任何责怪都重,重的挖心。
她很想哭。自打那场大病熬过来,她早把哭的力气省下了。
可这一夜,她把从前的得意,一点点拆开来看。
御前的从容、会盟的锋利,原来都悬在一根细线上:她得一直看准人。
看不准,就会有人丢性命。
天快亮时,她把脉案簿上那行字,改成了:陆怀瑾,城西穷巷,肠痈,拒(误)。旁注:邻证未核,冤。
她把那页“不怪你”叠好,压在簿子底下。
从此她看人,多了一道手续:先问,再断。
三不的原则不会更改,对人的判断,却添了分量。
雨后的西市,人流又涌起来。
陈安宁推开医馆的门,把愧疚和遗憾隐藏起来。
暗处那道跟了许久的视线,还若隐若现,她不想理会。
这馆子的门,照旧朝值得救治的人开;只是往后,她要先看清,谁才配站在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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