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两全

威远侯府的帖子送到西市医馆的时候，已是中午。霍全把帖子往案上一放，袖口蹭过桌案，留下一道灰印。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披甲亲兵，看上去严肃的很，把医馆里那点药气都逼退了。

屋外挤着看热闹的街坊们，没人敢进，只拿眼睛往里打量。

"陈医女。"霍全嗓门压得低，字字却砸在砖地上，"我家侯爷镇守北境三县，今年春天疫情横行。侯爷体恤百姓，亲自督导防疫，不想自己也染了病，高烧不退，昏沉三日。侯爷有令：请医女亲自过去，治好侯爷，侯爷便开仓放粮，医女若不应……"

他顿住，目光扫过门外那群人。

"云沮三县已经封了半个月。如果侯爷一咽气，封条没人敢揭，疫区里两三万条命，一并断绝。是死是活，全在医女一念。"

陈安宁没去接那帖子。

她指尖在案面上停了一息，望着他问："侯爷体恤百姓，这话谁说的？"

霍全脸色一沉："侯爷仁名，北境谁不知晓。医女莫非不信？"

"我信证据，不信名头。"陈安宁把帖子推回他手边，"你且回。云沮的事，我要先问几个人。"

霍全还想开口，她已经低下头去翻脉案簿，不再看他。

两个亲兵对视一眼，随霍全出了门。馆里那点药气才慢慢漫回来。

檐下有个常来抓药的街坊没走，这时嘟囔："上回撵走那个穷书生，人没了；这回又推了侯爷的诊，要死两三万人。陈姑娘的心，是石头做的？"

春桃涨红了脸要驳，陈安宁抬手止住她。

她想起城西穷巷那口薄棺，想起脉案簿上"邻证未核"四个字。上回，她信了一面之词，断错了一条命。这回，她不能重蹈。

"先问，再断。"她在心里把这四个字压了一遍。

她换一身素布衣裳，带了药箱，往南城难民棚去。

云沮封县之前，好几百人翻墙跑了出来，挤在城外临时搭的棚子里，靠粥厂施粥活命。地上腥气混着尿臊，风一吹直往鼻子里钻。

她在棚口拦下一个姓孙的老婆子，那婆子裤脚还沾着云沮的红泥，手背上一层鸡皮疙瘩。

"老婆子，云沮的侯爷，可是仁侯？"陈安宁蹲下来，与她平视。

孙婆子原先缩着，听这一句，喉咙先哽了一下："姑娘莫提他。他哪是仁侯。去年冬天，粮价贵得很，他家的仓却满得溢出来，他命人把粮价又抬了三成，说'乱世粮贵，天经地义'。春天疫情来了，他头道令就是把三县城门封死，连外头的药商都挡在门外不许进来，可他自家府里，日日杀猪宰羊，酒气隔着墙都闻得见。"

"封门之后呢？"

"封门之后，得病的人没药没粮，死在巷里也没人收。他倒好，把病死人家的田契地据，派家丁挨户去收，说'欠租抵命'。我那邻居周家，一家三口病着，家丁上门逼契，周老汉当场就撞了墙。"孙婆子撩起衣角抹了把眼。

陈安宁的指节抵在膝上，慢慢收紧。

她又问了几个逃出来的另外几个人，说的基本一致：囤粮、封门、夺产、逼命。不是一人两张嘴，是整片逃出来的人，血泪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角落里一个周家媳妇抱着个瘦伶伶的孩子，哑声补了一句："我公爹撞了柱，我那两岁的丫头，也在这半月里没了。侯爷的米仓，从来没开过。"

陈安宁闭了闭眼。

这一回，她把能问的都问了。

上回的错，错在只听葛老汉一人，没去询问。

这回，七八张嘴，说的同一个贺承渊。

皇帝面前她立过威，会盟她订过规矩，御书房那道默许三不的诏还温着，她拒绝看病，从不是怕，是认准了才会拒绝。。

棚里还躲着一个原在云沮县衙当差的老人，听说陈安宁在查侯爷，悄悄凑过来，抖着手从怀里摸出半页盖了私印的文书：那是贺承渊命人连夜重造的田契底册，白纸黑字，夺了三十七户的病亡之家。老人说，侯爷的"仁名"，是拿刀架在脖子上，逼着百姓替他喊出来的。

她点头致谢，把药箱背好。

回馆路上经过一处阴沟，腐水泛着白沫，热气裹一股臭气扑上来，呛得人想吐。她忽然停住。这气味，和孙婆子说的云沮巷里一个样。

疫气不是从天降的，是从脏处生出来的。水不清、尸不敛、人挤作一团，病便顺着缝往人堆里钻。

当年王太医斥她"病由菌生"荒谬，如今她闻着这股味，比谁都笃定：脏，才是病的来路。

回了医馆，她把春桃叫来研墨，自己铺开一张白纸。

"小姐要写什么？"春桃把墨研开，笔递到她手里。

"写一份防疫的法子。"陈安宁提笔，"不救侯爷，也能救云沮人的法子。"

她写得很快。

多饮沸水、撒石灰盖污水处、生病者单独居一室、尸首深埋勿近、米汤盐汤续命、小儿减量补液，一条条落下，都是她在疫区见过的、能拦住病根的法子。这笔账她心里算得清：贺承渊是欺压百姓者，三不头一条，不治。可即便她真去了，把侯爷从病床上拉回来，又如何？他睁眼头一件事，还是封门、囤粮、逼契。救了他，云沮人照旧喝脏水、睡尸旁。根子不在他一人身上，在她方才闻见的那种脏。

要断病，得断脏，不是断他。

霍全再来时，见她不动，冷笑："医女好狠的心。侯爷若是没了，云沮的账，可都记在你头上。"

"账该记在谁头上，云沮人心里有数。"陈安宁把脉案簿合上，"我这医馆的门，朝信的人开。贺承渊，我不治。"

霍全拂袖而去，骂了句脏话，这次带着怒。

她没去侯爷床前一步。

写好的防疫方子折起来，交给孙婆子带回棚里，又托棚里识字的难民抄了几十份，趁夜从城墙缺处递回云沮。法子都是白话，不识字的，听人念一遍也会做。可是传递的人要冒风险。云沮还封着，巡逻是缤纷来回巡视，被抓住便是私通疫区的罪。

没一天功夫，南城棚里逃出的人带回话：云沮里头，真有人照着法子做，喝沸水、撒石灰、把病重的挪去空屋，巷里新倒下的人，比头半月少了三成。棚里逃出的孙婆子后来捎话，说巷尾一户姓唐的人家，照着法子把发高烧的小儿子挪进柴房独住，每日喂米汤盐水，七日后那孩子退了烧，是这条巷里头一个活过来的娃。只是侯爷府里依旧门禁森严，他的病，一天比一天还严重。

陈安宁听着，没应声。她把那张写满法子的白纸，，让春桃另抄了一份，收进药箱夹层。

京里几位大人听说有这么回事，摇头："一个小医女，也配谈防疫？时疫是天罚，岂是几句话拦得住的。"

连早先被她消毒实验镇过的旧医里，也有人在酒肆笑："妇人妄谈辟疫，不过是哗众取宠。"话传到医馆，春桃替她不平，陈安宁只把笔搁下，望了望窗外。

她不争。法子已经有了，只等一场够大的疫，来证明它。

太阳偏西了，医馆里安静下来。

她收拾药箱时，看见窗外长街尽头，有个影子一晃，又躲了起来。

是个跟了许久的那个人，从城西穷巷起，到南城棚，到这西市医馆，始终没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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