骡子车的右前轮卡进了驿道的车辙里,赶车的老柯从座上栽了下来,肩背先着地,溅起一片黄尘。
陈安宁的医队正跟在车后步行,风沙扑在脸上,人睁不开眼。
她跑几步抢过去,老柯已经撑着胳膊坐起,左小臂一道长长的口子,血混着土,糊成一团。
“陈大夫,不碍事。”老柯抽了口气,想把袖子扯下来遮住,“这点伤,到了边营再说。”
“先处理下。”陈安宁蹲下,从药箱里取出干净的布和盛着沸水的铜壶。水浇在伤口上,老柯嘶一声,额角绷出青筋。
西市医馆立的第一条规矩便是器物必消毒,边地风大土脏,伤口最易溃烂,这一步省不得。
把布条缠紧后,她又从箱底翻出药膏,薄薄敷了一层。
老柯试着动了动胳膊,龇了龇牙:“陈大夫,俺爹就在边营当差,俺打小闻着药味长大。您这手,比营里那些军医还细致。”陈安宁没接话,只把铜壶的盖拧紧。
她这趟去边境,是边境医队缺个懂外伤的人,请她过去帮忙。边地苦寒,伤口最易出事,她带的全是西市医馆那套法子。
老柯的笑收了半分。他往车后那几口大箱努了努嘴:“药材是医队带的。可上官家多拨了两辆车,说是要紧物件,让俺一并送到边营。俺问拉啥,管事的只说‘到了地方自然知晓’。临发车,那管事还攥着俺手腕交代:箱子的锁,您老哥别好奇。俺跑腿的,不敢多嘴。”他压低声,“可这滋味,不大对。那两辆车,不是从兵部的院子出的,是上官家自家后门推出来的。俺赶了十年车,兵部的车啥样,俺认得。这俩,不对路。”
陈安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那几口箱比药材箱大出一圈,油漆刷得黑亮,缝隙里有一股生木混着铁的味道。风一转,驿道上的尘味淡了,那股铁腥反而钻进鼻子里。
她起了疑心,借着替老柯正一正布条的角度,身子往箱侧偏了偏。
箱板没关严,有个一掌宽的缝。
里头不是药材的干草气,是冷硬的器物。
几杆长矛的矛尖叠在一处,刃口泛着青灰;再往里看,麻袋口松着,漏出几粒黑粟,颗粒比随车义诊粮粗实,是军中才发的口粮。
陈国军械、战马、军粮,和她的药材,挤在同一辆车里。
她把老柯的袖子放下,把布条系牢,只管治伤的模样。
车队走了有三天。越往北,风里的土味越重,夹杂着马汗和铁器的腥气。
那两辆上官家的车总落在队尾,押车的几个汉子腰里鼓鼓囊囊,走路时手不离箱,和医队的人从不搭话。
晚上在驿亭休息时候,陈安宁远远看见那几人围着车打地铺,刀就压在枕下,轮班起来拍打箱板,生怕里头的东西出岔子。
她借着火光,数过那两辆车的车辙,比药材车深,货物很重。押运的汉子察觉她在看,目光扫过来,她低头去理药箱,只当没留意。
那几人却一夜没合眼,后半夜又起来查了几回锁。
陈安宁躺在驿亭草堆上,听着箱板被一下下拍实的闷响,把那股桐油铁锈的味,记进了鼻子底。
第三日晚上,医队先到了边营外的帐篷区。营里面有几个孩子泻肚,陈安宁搭起案子,熬了加盐的米汤,一勺勺喂进孩子嘴里。
“姑娘,俺家娃拉了三日,眼看蔫了。”一个抱着幼儿的妇人哑着嗓子。
陈安宁把勺递过去,孩子嘴唇干裂,含着不松口。
帐篷外马嘶声一阵接一阵,风里裹着营里特有的尿臊和炊烟味。
一个左脸带疤的老卒蹲在案边,看她喂孩子,半晌冒出一句:“京里来的郎中,肯碰俺们这些粗人?”
陈安宁把勺递给那妇人,转头道:“病不分粗细,只分好不好治。”老卒愣了愣,把袖口捋起,露出臂上一道陈年刀疤,让她看。
她治好几个病人后,营里人对她的眼神,从打量变成了信服。有个婆子端来一碗糜粥,非让她喝一口,说边地的郎中她见多了,没一个肯蹲下来喂娃的。
陈安宁接了,粥凉,咽下去却暖。
天黑下去后,营里拨了一间空屋堆货。
陈安宁照规矩,要给随车的药材箱做一遍消毒。
她拧干布,蘸了烈酒,挨个擦箱板缝。烈酒冲得人眼眶发酸,她擦到那口乌亮大箱时,手底下一顿。
箱底朝外的一面,烙着一方印,陈国军器监造的火戳,边角还压着个“上”字暗记。
这印她认得。去年太子东宫配药,禁军送来的一箱伤药外封,便是同样的火印。
那是朝廷的军械,每一件都入了兵部的册,绝无可能混在义诊车队里,绕开兵部往北走。
她有点发呆,脑子凉了半截。
北边是燕国。
上官家的两辆车,管事口中的“要紧物件”,和这方火印对上了。
上官衡在把陈国的命脉,一车一车,偷运给敌国。
她把线头在心里慢慢理顺。这批军械若真到了燕国手里,燕国铁骑本就最强,得了陈国的战马与军粮,北境几座边城便少了屏障。上
官衡借着门阀的势,把朝廷的命脉当私货卖,买的是燕国的欢心,卖的是陈国将士的命。三不的头一条,不治欺压百姓者,可眼前这场景,可比欺压百姓深得多,是通敌卖国。
她手里的证据,比任何一张脉案都重。
她想起之前在城西穷巷,误断的那条命教会她先问再断;如今眼前这桩,问已不必,证据就在箱底那方戳上,她只需稳住,把火戳原样带到该带的人眼前。
她想起御书房那道默许三不的诏,想起会盟场上三国将种都认了她的断症。去年顾昭上门退婚那档子事,绑匪腰间那枚“顾”字腰牌,如今想来,未必只是顾昭一人的手。
门阀与燕国,早有一根暗线连着。
如今这根线,连军械都敢运。
老柯在门口探了探头:“陈大夫,俺去喂马,您慢些。”
她应了一声,把那方火戳的样式,在心里默记一遍。
她不能装没看见,也不能此刻声张。、仓里外都是上官家的人,她一开口,明着是揭发,暗里是先把自己递到刀口上。云沮那边还封着,贺承渊的病一日重过一日,她药箱里那份防疫法,得留到更大的疫里才用得上。眼前这桩,要等回京城,递到该递的人面前。回京头一站,她要先见父亲,再递到东宫。御书房那道诏给了她开口的份,这回她带的不是一条命的疑,是朝廷的罪证。
她把布搭回铜壶边,指尖在箱板上轻轻一叩,记住了木纹和戳位。
屋角本来堆着很多草料,这会儿却空着。
她擦完最后一口箱,往门口走,颈后忽地一凉。
和城西穷巷、和西市医馆脊后那道视线,应该是一个来路。她没回头,只把脚步顿了顿。
廊柱后头站着个人,半边身子躲在阴影里,脚上一双军,靴帮沾着和那乌亮大箱一样的桐油泥。
陈安宁把药箱扣好,平静地迎了那目光一瞬,又移开。
她没认出那是谁的人,但那靴子已经把她钉在了这间仓里。
这趟边境义诊,捡回的不止老柯一条胳膊。
***已经攥在她手里,只等回到京城,去见该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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