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三日之约

观星楼内的空气早已被两股恐怖的力量撕扯得扭曲变形。

慕沉烟周身翻涌的业劫红莲如活物般盘旋，暗红色的火焰舔舐着殿顶的琉璃瓦，将周遭的空气烧得滋滋作响，元婴中期的威压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死死锁着殿门前的素白身影。

她握剑的手骨节泛白，下颌的朱砂痣在火光里艳得刺目，眼底是不容置喙的偏执。

云尘是她三月来朝夕相对、以命相托的人，是世间唯一一个知晓她秘密的人，也是唯一一个她能以慕青鸾身份坦然面对的人。

只有在他面前，自己才不是慕沉烟，只有在他面前，自己才能做慕青鸾。

绝不可能任由旁人就这么带走。

而对面的月凝裳，依旧静立如雪山寒松。

素白裙裾未动分毫，周身没有半分灵力外泄，可那无形的剑域却如水银泻地般笼罩着整座大殿，任业火如何汹涌，也近不了她身侧三尺之内。

她甚至没看慕沉烟一眼，清冷的目光只落在南铃背上昏迷的云尘身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边，像是在思忖着什么。

剑拔弩张的对峙里，满殿被剑意钉住的修士连呼吸都不敢放重，唯有殿外的夜风卷着梅香涌入，掀得烛火疯狂摇曳，眼看两股足以毁了整座观星楼的力量就要撞在一起。

“师父！谷主！”

一声清脆的急喝骤然划破死寂。

南铃小心翼翼将背上的云尘靠在立柱边放稳，转身便张开双臂，死死拦在了两人中间。

她看看周身业火翻涌的慕沉烟，又看看面无表情的月凝裳，心一横，膝盖一弯，“扑通”一声直直跪倒在月凝裳面前，额头几乎贴到了地面。

“师父，求您息怒！”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字字清晰，“谷主她不是有意冲撞您，她只是不明白您带走云公子的缘由，怕您伤了他，才会一时情急动了怒！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和她一般见识！”

月凝裳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徒弟，清冷的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周身翻涌的剑意微微收敛了几分，却没开口说话。

南铃见状，心里稍稍松了口气，连忙又转过身，对着慕沉烟深深俯身下去，腰弯得几乎成了九十度，声音里满是恳求：“谷主，您也息怒！我师父她绝对没有恶意，更没想过要对云公子不利！求您先收了业火，有话我们好好说！”

慕沉烟看着拦在中间的南铃，周身翻涌的业火顿了顿，眼底的怒意却没散去半分。他死死盯着月凝裳，咬着牙道：“没有恶意？她当着灵界各大宗门的面，强行掳走我百花谷的贵客，这叫没有恶意？”

南铃也不知道师父为何突然要带走云尘，但情急之下，她脑子飞速转着，张口就编出了个由头：“不是的谷主！您误会了！我师父带走云公子，只是见他手里拿着忘川剑，对他心生好奇，只想带他走，问几句话而已！绝对没有别的心思！”

“忘川剑？”慕沉烟闻言，当即冷笑一声，猛地打断了她的话，周身的业火又往上窜了几分，“那剑是我亲手赠给他的，是我百花谷的东西，有什么想了解的，问我就行！”

话音未落，一道清冷无波的声音骤然响起，轻飘飘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直接打断了慕沉烟的话：“但剑现在已经认主。”

月凝裳终于开了口，目光从云尘腰间的忘川剑上移开，落在慕沉烟身上，寒潭似的眸子里没什么情绪，却让慕沉烟周身的业火瞬间滞了滞。

同为元婴修士，慕沉烟很清楚灵剑认主意味着什么。

忘川剑是意剑仙百年前的佩剑，如今认了云尘为主，在月凝裳眼里，这少年便与她有了斩不断的羁绊，绝不是他一句“我赠的”就能撇清的。

眼看两人又要针锋相对，南铃吓得魂都快飞了，连忙膝行几步，一手拉住月凝裳的裙角，一手对着慕沉烟连连摆手，急得声音都带了哭腔：“别吵了别吵了！”

她深吸一口气，仰着头看向月凝裳，又转头看向慕沉烟，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证：“谷主，我跟您保证！等云公子醒了，我师父就问他几句话，问完了，我立刻就把公子毫发无损地送回百花谷，一根头发都不会少！”

慕沉烟看着她信誓旦旦的模样，又抬眼看向对面的月凝裳。

她心里清楚，就算有业劫红莲傍身，她也绝不是意剑仙的对手，真打起来，只会毁了整个百花谷。

南铃是意剑仙的亲传弟子，有她作保，云尘的安危至少能有几分保障。况且她那番话，其实也顺势给了自己一个台阶。

沉默了许久，慕沉烟终于缓缓收了周身翻涌的业火，暗红色的火焰尽数敛入体内，只余下眼底未散的冷意，对着月凝裳沉声道：“好。本座就给你们三天时间。三天之后，你们给我把人完好无损地送回来。他若是伤了一分一毫，休怪本座不顾情面，掀了你那十万大雪山！”

月凝裳没应声，只是微微抬手，瞬间收了笼罩整座大殿的剑域。

无形的束缚骤然散去，满殿僵立了许久的修士瞬间松了口气，一个个扶着案桌大口喘着气，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却没人敢多说一句话，连大气都不敢喘。

玄机子捂着流血的指尖，脸色惨白地缩在座位里，再不敢有半分异动；陆临渊看着收了剑意的月凝裳，也悻悻地收回了蓄势待发的灵力，再不敢提半句讨好的话。

可月凝裳像是根本没听见慕沉烟放的狠话，连半个眼神都没给她，转身便朝着殿门外走去，素白的裙裾扫过青石板，转瞬便消失在了夜色里。

“师父等等我！”南铃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快步跑到立柱边，小心翼翼地将依旧昏迷的云尘背了起来，脚步踉跄着追了出去。

路过殿内角落时，她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阴影里的小雅，连忙冲着她飞快地眨了眨眼，眼底满是安抚的意味，脚步却没停，转眼便追着月凝裳的身影消失在了殿门外。

洛凝站在原地，看着两人消失的方向，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未发一言。

她垂在袖中的手紧紧攥着，指尖泛白，心底翻涌着担忧与无力。

她如今修为只恢复到聚气境，连返童秘术的反噬都没压下去，根本拦不住意剑仙，更不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暴露凝仙子的身份。

眼下，她除了相信机灵的南铃会护好云尘，别无选择。

……

再次醒来时，已是第二天的黄昏。

橘红色的夕阳铺在粼粼的河面上，晚风卷着水汽扑面而来，混着淡淡的鱼腥味。

云尘猛地睁开眼，浑身的酸痛瞬间席卷而来，虎口的崩裂处还隐隐作痛，他下意识地摸向腰间，忘川剑还稳稳地别在那里，剑身传来一阵亲昵的嗡鸣，让他悬着的心稍稍落了地。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才发现自己正躺在河边码头的凉亭里，身下铺着厚厚的干草，身上盖着一件带着梅香的外袍，是他落在栖云小筑的那件。

“公子！你可算醒了！”一道熟悉的清脆声音响起，南铃拎着一个水囊跑过来，蹲在他身边，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光，“你都睡了快一天一夜了，可把我吓坏了！”

云尘接过水囊，灌了一口微凉的泉水，压下喉头的干涩，目光第一时间扫向四周。

凉亭外的码头上停满了乌篷船，渔人们吆喝着收网，人声鼎沸，而不远处的河水边，一道素白的身影静静立着，正眺望着河面尽头的落日，正是月凝裳。

看到她的那一刻，云尘紧绷的脊背微微放松，却又忍不住蹙起了眉。他转头看向南铃，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我昏迷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南铃挠了挠头，三言两语把观星楼里的事说了个大概，从她拦在两人中间打圆场，到慕沉烟定下三天之约，再到师父带着他们连夜离开了百花谷，一路赶到了这南北水路的枢纽码头。

云尘听完，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忘川剑的剑柄，心里满是疑惑：“前辈为何执意要带走我？真的只是因为忘川剑？

“你想知道，自己去问不就好了。”南铃咯咯一笑，“她老人家的心思，我可猜不透。”

云尘抬眼看向河边那道清冷的身影，心底又忍不住犯怵。

他轻咳一声，收回了目光，转而问道：“我们在这码头做什么？”

南铃伸手指了指河面尽头，“我们接下来要北上，去西北边的十万大雪山，走水路是最快的，顺流而上，半个月就能到雪山脚下。”

云尘愣了愣：“那现在是在等船吗？”他看向岸边停得满满当当的乌篷船，疑惑道：“岸边这么多船，为何不雇？”

南铃闻言，顿时笑得前仰后合，一双眼睛弯成了月牙，伸手指了指他，又指了指河边的月凝裳，脆生生的声音里满是狡黠：“我们不是在等船，是在等你醒啊。”

云尘更懵了：“等我醒做什么？”

“当然是等你醒了付钱呀！”南铃眨了眨眼，笑得一脸无辜，“我和师父加起来都掏不出一枚灵铢，兜里比脸都干净，只能等你醒了付船费啦！”

夕阳的金辉洒在河面上，映得凉亭里的少女笑得眉眼弯弯，而刚醒的云尘，手里的水囊差点没拿稳，整个人僵在原地，满脸的难以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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