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传剑

橘红色的落日正一点点沉进河面尽头的芦苇荡里，晚风卷着水汽扑在脸上，带着几分入暮的凉意。云尘捏着手里的水囊，看着南铃笑得眉眼弯弯的模样，一时竟有些哭笑不得。

他活了这十几年，见过穷酸的散修，见过抠门的商行掌柜，却从没见过名震灵界的意剑仙，带着徒弟出门，连雇船的几枚灵铢都掏不出来。

“合着前辈当初在客栈，是真的没钱付账......”云尘放下水囊，忍不住嘟囔了一句，眼底带着几分难掩的诧异。

南铃捂着嘴笑得直不起腰，点了点头：“可不是嘛！我师父她一辈子待在十万大雪山里，从来不管这些俗物，别说兜里揣钱了，她连灵铢长什么样都未必分得清。上次下山还是十年前，如今灵界的钱都换了好几版了，她兜里那些前朝旧钱，早就花不出去了。”

她说着，又凑过来几分，眨着圆溜溜的眼睛八卦道：“说起来，刚才被你来的路上，她还跟我提过一句，说她之前见过你，你帮她付了茶钱！”

云尘闻言愣了愣，随即失笑摇头。他当初不过是随手付了两枚灵铢，根本没放在心上，竟没想到这位剑道大宗师，居然还记着这么件小事。

两人就着落日余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南铃嘴快，叽叽喳喳地跟他说着十万大雪山的光景，说那里的冰川万载不化，山巅的雪莲开得如云似霞，说师父的剑庐建在雪山最高处，推开窗就能看见整片云海，听得云尘都忍不住有些神往。

可他话音刚落，就忽然觉得周遭的空气骤然冷了下来。

不是晚风带来的河面凉意，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带着锋利剑意的清寒，像雪山之巅的冰风骤然吹到了面前，连周遭的人声、水声都仿佛被这股寒意冻住，瞬间安静了下来。

云尘的声音不自觉地就小了下去，最后几个字几乎消弭在风里。他下意识地抬眼，就看见月凝裳正缓步朝着凉亭走来。

素白的长裙被晚风拂得轻轻摆动，乌发上的白玉簪在落日余晖里泛着温润的光，她脚步很轻，踩在青石板上没有半点声响，可每一步落下，周遭的空气就更冷一分。

那双寒潭似的眸子淡淡扫过来，云尘只觉得浑身的汗毛都下意识地竖了起来，握着忘川剑剑柄的手，也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这就是灵界剑道第一人的威压，哪怕她没有释放半分剑意，没有动用一丝灵力，也足以让人心生敬畏，不敢有半分造次。

南铃也瞬间收了嬉笑，乖乖地从石凳上站起来，规规矩矩地喊了一声：“师父。”

月凝裳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云尘身上，没有说话。

云尘立刻起身，对着她深深弯下腰，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姿态放得极低。不管怎么说，对方是灵界辈分极高的前辈，更是一剑可退万千魔修的意剑仙，该有的礼数，他半分都不敢少。

“前辈。”他直起身，垂着眸，恭敬地开口问道，“晚辈斗胆敢问一句，前辈为何执意要带上晚辈一同走？”

他问得诚恳，心里也确实满是疑惑。他与这位意剑仙素昧平生，不过是客栈里帮着付了一次茶钱，如今拿着她百年前的佩剑，也不过是受了慕沉烟的赠礼，实在想不通，这位大宗师为何会特意将他从观星楼带出来。

月凝裳闻言，缓缓抬起手，慢条斯理地捋了捋被晚风吹乱的一缕发尾，动作从容淡然，仿佛周遭的一切都入不了她的眼。半晌，她才淡淡开口，声音清冽如雪山融冰，字字清晰：“这把忘川，曾是我的佩剑。”

果然如此。

云尘心里了然，没有半分犹豫，立刻反手握住腰间的忘川剑，拔剑出鞘。

莹白如霜的剑身映着落日余晖，泛着细碎的寒芒，他双手托着剑身，平举到月凝裳面前，再次躬身，语气恭敬而坚定：“晚辈不知此剑是前辈故物，贸然收授，多有冒犯。若是前辈想要取回，晚辈这就双手奉上，绝无半分怨言。”

他不是贪慕神兵利器之人。这柄忘川剑再好，也是人家百年前的佩剑，原主就在眼前，他自然没有占着不还的道理。更何况，他腰间那柄断剑，是谢不归用命换来的，于他而言，远比这上品灵剑要珍贵得多。

可月凝裳的目光只在剑身扫了一眼，便淡淡移开，吐出两个字：“不用。”

云尘托着剑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她，眼里满是诧异。他愣了片刻，见她确实没有收回的意思，才缓缓收了剑，重新插回剑鞘，垂手站在原地，安安静静地等着她的下文。

他以为，她提起忘川剑，总还有后续的话要说。

可凉亭里瞬间陷入了死寂。

晚风卷着河面的水汽吹过，远处渔人的吆喝声、船桨划水的声音清晰传来，可月凝裳就静静站在那里，垂着眸，再也没说半个字，仿佛刚才那句话已经说完了所有事。

云尘站在原地，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他这辈子，从没跟说话这么惜字如金的人打过交道，连慕沉烟那样清冷矜贵的谷主，说话也从来都是有头有尾，从不会像这样，话说一半便没了下文。

他硬着头皮，再次躬身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晚辈明白，此剑既已认主，前辈便不会再收回。只是晚辈依旧不解，前辈究竟为何，要特意带上晚辈？”

月凝裳抬了抬眼，寒潭似的眸子落在他身上，淡淡开口：“我观你身法不错，剑术也有些基础。”

说完这句话，她又停住了，再次陷入了沉默，仿佛在等着他消化这句话。

云尘心里的疑惑更甚，耐着性子，继续追问了一句：“所以？”

他问完这句话，连自己都觉得无奈。跟这位前辈说话，实在是太费力了，非要他一句一句地追问，才能挤出来几个字。

月凝裳看着他，终于说出了那句石破天惊的话：“我想把我的剑术教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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