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果然是你

竹帚靠在石桌旁，青石地面上的落叶已被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片多余的枯叶都寻不见。

陌子妍看着对面的洛凝，那双桃花眼里翻涌着太多情绪——有久别重逢的欣喜，有识破伪装的得意，还有一丝压都压不住的促狭。她伸手从石桌上拈起最后一颗葡萄，也不剥皮，就那么丢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开口。

“凝仙子，不是我说你。”她上下打量着洛凝这一身素布衣裙，语气里满是调侃，“这丫鬟扮相倒是真像，粗布荆钗，低眉顺眼。刚才那扫地的架势——”

她指了指靠在石桌旁的竹扫帚，眼尾上挑的弧度里藏着压不住的笑意，“扫帚比你拿剑的时候都稳，回头这扫帚干脆别撒手了，当你的本命法器算了。”

洛凝也不恼，只是端起石桌上凉透的粗茶，给陌子妍斟了一杯，又给自己斟了一杯。动作依旧是那般不疾不徐的从容，仿佛身上穿的真是云渺山凝仙子的流云广袖，而不是粗布麻裙。

“你都几百岁的人了。”她将茶杯推到陌子妍面前，嗓音温润，带着久未开口的微微沙哑，眼底却漾着老友重逢的安然笑意，“一天到晚没个正形，在晚辈面前也不收敛些。”

“收敛？”陌子妍挑了挑眉，端起茶杯却不喝，只是拿在手里晃着，墨色纱袖滑下去露出大半截雪白的小臂，“我要是收敛了，这世上岂不少了许多乐趣？倒是你——”她忽然放下茶杯，伸手握住了洛凝搭在石桌上的手腕，指尖精准地搭在了脉门处。

洛凝没有躲，只是任由她握着。

陌子妍脸上的笑意微微收敛了几分。她的灵力极轻极细地探入洛凝的经脉，片刻之后松开手，桃花眼里第一次浮现出清晰的意外：“不是幻形诀。”

她顿了顿，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带上了少有的认真，“你身上没有幻术的灵力残留，骨龄、经脉、丹田的灵力底子，都是真的返童了。怎么弄成这副模样？”

洛凝收回手，将袖口理了理，遮住了那只被陌子妍握过的手腕。她垂眸看着杯中微黄的茶汤，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一年前，桃源洞天，灭剑仙楚破军破了结界。”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旧事，“我与他在洞天内交手，被他以剑气伤了元婴根基，若不补救，终究会元婴溃散，境界跌落。”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粗陶杯沿，“当时走投无路，只能用了返童秘术。”

陌子妍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顿。她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返童之后的事，倒也简单。”洛凝抬眼望向远处的竹林，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我从深海逃出来，本想寻一处灵气充沛之地潜修，恰好被下山采买的婆婆带进了百花谷。这谷中灵气充裕，便索性留下来，扮了个哑女在后厨打杂。后来被调到竹苑，就一直在栖云小筑里。”

陌子妍沉默了片刻，忽然把茶杯往石桌上重重一顿。茶水溅了几滴在石面上，她也不擦，只是那双桃花眼里翻涌起毫不掩饰的恼怒。

“灭剑仙毁了桃源洞天的事，我倒是早听说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的怒意却像即将喷发的火山，“但我没想到，他还重伤了你。”

她往后靠了靠，双手抱在胸前，那张慵懒妖娆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几分冷意，配着她身上那件薄纱睡裙和头上歪歪扭扭的发髻，显得有些滑稽，却又让人心头一暖。

“要是我当时在场，”她冷冷道，“必然把楚破军打得满地找牙，连他那柄破剑也一并折了。”

洛凝闻言，微微一怔，眼底随即漾开了一层淡淡的水光。她低下头，借着喝茶的动作掩去了那一瞬间的动容，再抬眼时已是满面笑意。

“是是是。”她放下茶杯，“我只求你别每次都跑的比我快就行。”

“我什么时候逃跑了？”陌子妍突然想起什么，不服气地瞪她，“百年前轩云阁那次，那叫战略性撤退。”

“是是是。”

“你再说是是是，我现在就跑给你看。”

两人对视了一瞬，同时笑了出来。笑声在清晨安静的竹苑里漾开，混着远处溪流的潺潺水声和竹林里簌簌的风声，像这世间最寻常的、老友重逢的絮语。

笑够了，陌子妍重新端起茶杯，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杯沿，那双桃花眼却已恢复了往日的锐利。

“你躲在这百花谷，是在吸纳灵气恢复修为？”她问，语气虽是询问，眼底却已有了笃定。

“什么都逃不过你的眼睛。”洛凝微微颔首，语气平静，“返童之后修为跌至聚气境，这一年来靠着谷中灵气，已恢复到筑基境。再过几年，应当能重返元婴。”

“再过几年？”陌子妍挑了挑眉，把茶杯往桌上一搁，“现在我在这儿，何须那般麻烦。”

她说着便伸出手，掌心向上，一团莹蓝色的水灵力在掌心缓缓凝聚。那灵力精纯到了极致，像一捧揉碎了的深海月光，在她白皙的掌心里流转。

“你我都是水灵根。”陌子妍的语气轻描淡写，“我将本源灵力渡给你，比你那吸纳转化天地灵气的笨法子，不知快了多少。”

洛凝看着她掌心里那团灵力，微微动容。本源灵力是修士的根基，渡出去一分，自己便要花数月甚至数年才能补回来。即便是至交好友，也极少有人愿意做这般损耗。

“那多不好意思。”她轻声道。

“你跟我之间，还说这些？”陌子妍白了她一眼，也不管她答不答应，手掌一翻，那团莹蓝色的水灵力便顺着洛凝的手腕渡了过去。

温和而磅礴的水灵力顺着经脉涌入丹田，洛凝周身缓缓镀上了一层淡蓝色的光晕。那光晕极柔极淡，像春日清晨湖面上的薄雾，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丹田内那朵沉寂了许久的本命水莲正在缓缓绽放，经脉中被岁月和伤势堵塞的细微关窍，被这股同源的水灵力一点点冲开。

她的修为，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回升。

洛凝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睁开眼，看着对面正闭目调息的陌子妍，嘴角弯起一个无奈的弧度：“既然如此，就劳烦我们水墨剑仙了。”

陌子妍睁开一只眼，桃花眼里满是得意，嘴上却嫌弃道：“少来这套。每次你用这种语气说话，我就知道你又要赖上我了。”

“几百年了，你还没习惯？”

“习惯了。”陌子妍哼了一声，又闭上眼，“所以你闭嘴，别打扰我运功。”

竹苑里重新安静下来。晨光越来越亮，透过竹叶的缝隙洒在两人身上，斑驳的光影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对了。”陌子妍开口，语气忽然变得意味深长，“你跟那个云尘，是什么关系？”

洛凝整理衣袖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她垂下眼帘，声音平淡：“他是我在桃源洞天收的弟子。”

“弟子？”陌子妍拖长了语调，桃花眼里的促狭几乎要溢出来，“你确定只是弟子？”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洛凝抬眼。

“没什么意思。”陌子妍把玩着自己的发尾，语气轻飘飘的，“就是跟你说一声，你这弟子可不得了。在天枢城的时候，跟意剑仙月凝裳关系好得跟什么似的，形影不离，吃饭走路都在一起。”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对了，昨晚他进了百花谷谷主的密室，待了一整夜，今早才出来。”

石桌上忽然安静了一瞬。

洛凝端着茶杯的手，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茶杯里的茶水漾开一圈极细的涟漪，转瞬便被杯沿挡住，没有溢出半滴。她的脸上依旧是那般温婉从容的笑意，仿佛方才那一瞬间的失态只是错觉。

“嗯？”陌子妍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波动，桃花眼瞬间亮了起来，身子往前凑了凑，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怎么啦？”

洛凝放下茶杯。她抬眼看向陌子妍，阳光落在她的脸上，那张与十六七岁少女别无二致的清婉面容上，挂着恬静温和的微笑，没有半分破绽。

“仔细说说。”她轻轻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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