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不醉不归

陆临渊的脸色难看得像是吞了一只活苍蝇。他转过身，玄色织金锦袍在晨风里翻飞，握着拨星扇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指节泛出刺目的青白。

“你待如何？”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碾出来。

慕沉烟却不急。她慢悠悠地展开折扇，扇面上那枝墨梅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银辉，扇了两下，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陆宗主连事情的来龙去脉都没查清楚，便兴师动众带着十艘灵舰、十名金丹长老，还拉来一位元婴散修，围着本座的百花谷狂轰滥炸——在此之前，本座这护谷结界完好无损，谷中屋舍鳞次栉比，弟子们安居乐业。如今呢？”

她折扇一收，扇尖指向远处残破的结界裂痕，又指了指下方被炮火轰塌的两座阁楼废墟，还有那片被业火与青焰反复灼烧、焦黑如炭的密林。

她的声音不高，却冷得像淬了冰：“陆宗主觉得，这事该怎么算？”

陆临渊眼角跳了跳。他自然知道今日之事已无半分优势——两个元婴中期站在对面，其中一个还是五大剑仙，另一个背后是云渺山四位元婴。他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一百万灵铢。此事作罢。”

慕沉烟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折扇“啪”地一收，在掌心敲出一声脆响，那双桃花眼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嘲讽：“一百万灵铢？陆宗主打发叫花子呢？本座这两座百年灵木搭建的阁楼，单是地基所用的千年沉檀木，就不止百万灵铢。更别提被你们炮火震碎的护谷结界核心阵眼，修补起来至少需要上千块上品灵石。一百万？陆宗主是觉得百花谷没做过算术？”

“慕沉烟！你——”陆临渊脸上青筋暴起，刚要发作，一道温润的女声便轻轻响起，不高不低，却像一泓清泉浇在了即将沸腾的油锅上。

“两位门主。”洛凝往前踏了半步，素白宽袖在晨风里轻轻拂动，她的声音依旧是那般不急不缓的从容，“御灵宗与百花谷的恩怨，细算起来已有百年。从栖凤岭的归属，到五十年前论道大会上的争执，再到今日兵戎相见，每一次冲突都在消耗两派的元气。再这样争下去，无论谁赢，都是两败俱伤。”

她的目光从慕沉烟移到陆临渊，温润清澈，没有半分偏袒，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笃定：“倒不如趁今日之机，双方坐下来，立一条白纸黑字的条约，化干戈为玉帛。也好让两派弟子们，能安心修炼，不必再担心明日便有战火再起。”

这话一出，陆临渊脸上的怒意僵了一僵。他不是不识好歹的人，凝仙子这番话明面上是调停，实际上是在给他台阶下——若再不知好歹，只怕连下台的机会都没有了。他压下心头翻涌的怒火，深吸一口气，对着洛凝微微躬身：“凝仙子所言极是。陆某，愿意商谈。”

慕沉烟摇了摇折扇，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既然凝仙子都开了口，本座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不过嘛——”她顿了顿，桃花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该赔的，一分都不能少。”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栖凤岭上空变成了一个临时的谈判场。陆临渊和慕沉烟你来我往，一个阴沉着脸寸步不让，一个摇着折扇笑眯眯地寸土必争，从灵铢赔到灵石，从灵石赔到灵药，从灵药又扯到了边界线的划分。

“三百万灵铢，外加五百块上品灵石。”陆临渊咬着牙，这是他第三次加价了。

“五百万灵铢，一千块上品灵石，再加上你手里那三株千年赤血参。”慕沉烟眼皮都没抬一下。

“慕沉烟你别太过分！那三株赤血参是御灵宗历代宗主传下来的镇宗之宝！”

“哦？”慕沉烟抬眼，折扇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原来陆宗主也知道什么叫‘过分’？你带着十艘灵舰来炸本座的山门时，怎么不觉得自己过分？”

陆临渊气得浑身发抖，可看看站在一旁神色淡然的洛凝，又看看靠在虚空中正百无聊赖地玩着自己发尾的陌子妍，硬生生把涌到喉咙口的那口血咽了回去。

最终，慕沉烟收了折扇，脸色一正，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灵铢和灵石的事，就按方才说的办，本座也懒得与你再计较。但有两条，陆宗主要是再推三阻四，今日这约，便不必签了。”

她竖起一根手指：“其一，栖凤岭。此山本就是我百花谷先辈开辟的药圃，百年前被你御灵宗强占，今日便该物归原主。从即日起，栖凤岭全线划归百花谷管辖，御灵宗任何人——包括你陆宗主在内——不得踏足半步。山上的灵宠驯养场，本座可以给你三个月时间搬迁，逾期不搬的，就算是本座谷中弟子的加餐。”

“你——”陆临渊刚要开口，便被慕沉烟竖起的第二根手指打断了。

“其二。”慕沉烟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往日里慵懒含笑的桃花眼此刻锋利如刀，“陆宗主今日需当着水墨剑仙与凝仙子两位前辈的面，立下心魔血誓——百年之内，御灵宗不得侵犯百花谷一寸一毫。若违此誓，心魔反噬，修为尽废，神魂俱灭。”

陆临渊的脸色彻底变了。心魔血誓是灵界最重的誓言，以自身精血为引，以天道心魔为证，一旦违誓，便是万劫不复。这比任何灵铢、灵石、灵药的赔偿都要沉重百倍。

“慕沉烟，你这是要让本座——”

“陆宗主。”洛凝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那般温润如水，却让陆临渊浑身一震。她抬眼看向陆临渊，目光平静而清透，语气里没有半分逼迫的意思，却字字分明，“洛某觉得，慕谷主开出的条件，并不过分。

是你兴兵在先，理亏在后。栖凤岭本是百花谷故地，物归原主，天经地义。至于百年不犯之约——不过是让彼此都能安心休养。莫非陆宗主心里还存着日后卷土重来的念头？”

这话问得极轻，却让陆临渊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他连忙躬身：“凝仙子言重了，陆某绝无此意——”

“既然没有此意，”陌子妍懒洋洋地开口，她不知何时已把江山笔收进了袖中，正用指尖漫不经心地绕着发尾，赤足踩着虚空，脚踝上的墨玉铃铛随着她的动作发出一串极轻极脆的响声，“那签了又如何？陆宗主不要得了便宜还卖乖。说句难听的，今天就算我们不在，你打得过慕谷主吗？你要是再不识趣——”

她没有把话说完，只是眯起桃花眼，冲陆临渊粲然一笑。那笑容好看极了，却让陆临渊浑身汗毛倒竖，心底最后一丝侥幸也被浇得透凉。

战场上安静了片刻。陆临渊站在原处，玄色锦袍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脸色青白交错，阴鸷的眼底翻涌着愤怒、屈辱与不甘。

但最终，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当他再次睁眼时，眼底所有的情绪都被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平静。

“好。”他吐出一个字，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本座答应。”

他以指尖逼出一滴心头精血，悬于半空，朗声立下了心魔血誓。那滴暗红的精血在空中燃烧成一缕血雾，散入他的眉心，化作一道若有若无的血色印记，转瞬便隐没在皮肤之下。

做完这一切，陆临渊转身便走，玄色身影掠过灵舰甲板，连一句告辞的场面话都没说。

他身后，剩余的三艘灵舰仓促调转船头，破阵炮口熄灭，防御法阵黯淡，整支舰队如同丧家之犬般朝着北方天际狼狈退去。青燐子也对着洛凝与陌子妍再次躬身行了一礼，悄然隐没在东面山峦之后。

直到最后一艘灵舰的轮廓彻底消失在云层深处，慕沉烟才缓缓合上折扇，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她转过身，对着洛凝与陌子妍再次深深躬身，这一次的姿态比方才更加郑重，也更加真诚。

“今日若非二位前辈出手相助，百花谷危矣。”她直起身，清俊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几分疲惫，可那双桃花眼里却盛着毫不掩饰的感激，“云公子救过舍妹的性命，凝仙子今日又为百花谷调停此战，这份恩情，我慕沉烟铭感五内。”

她又转向陌子妍，语气愈发诚恳：“水墨剑仙前辈的画中天地，更是让晚辈大开眼界。若不是前辈出手拦住那两个疯子，即使在下有业火傍身，与他们怕也是要再缠斗数百回合。届时这护谷结界还能不能撑住，晚辈实在不敢想。”

陌子妍摆了摆手，脚踝上的墨玉铃铛叮当作响，桃花眼里满是漫不经心的笑意：“不谢，我就是来看戏的。不过慕谷主，你们今晚是不是该摆桌酒？凝仙子临门，我们慕谷主如此慷慨大方，那不得好酒好肉招待一番。”

慕沉烟朗声笑了起来。那笑声清越，卸下了方才谈判桌上的冷冽与锋芒，倒多了几分难得的畅快与释然。

“自然，自然。”她折扇一展，笑意从嘴角一直漾到眼尾，“今晚梅庄正殿设宴，百花谷将以最高的礼遇，为二位前辈接风洗尘。

百年红梅醉，千年灵果酿，还有谷里珍藏的三百年灵芝玉露膏——所有压箱底的珍馐，今夜尽数为二位前辈奉上。二位前辈务必赏光，不醉不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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