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墨剑域中,慕青鸾、陆临渊以及青燐子都停下争斗,负手而立,他们脚下的灵力波动在领域中荡出圈圈涟漪,如毛笔点入水面。
三人纷纷转头看向观星楼,眼里都是藏不住的震惊。
见场中三人已收起了架势,陌子妍也收回梦笔生花,墨色长剑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晨风里,江山笔重新落入她掌心。
水墨领域无声退去,天地间被剥离的色彩如潮水般倒灌而回——橙红的晨光重新铺满栖凤岭,碧绿的竹叶在风中簌簌作响,淡紫色的护谷结界恢复了流转的灵光,连半空中残余的业火与青焰也重新染上了灼热的赤红与阴冷的暗青。
仿佛刚才那幅无边无际的水墨画卷,只是一场短暂的集体幻觉。
洛凝与陌子妍并肩立于观星楼顶,晨风拂过两人的裙裾,一素白一墨黑,一沉静一慵懒,却偏偏有种说不出的和谐。
两人足尖轻点琉璃瓦,身形如流云般飘然而起,掠过竹林、掠过梅庄、掠过护谷结界,缓缓落向半空中那片尚未散尽的战场。
她们的站位很微妙——没有直直落在战场正中央,而是不约而同地,微微偏向了慕沉烟那一侧。
陌子妍赤足踏在虚空中,脚踝上的墨玉铃铛随着她的动作发出一串极轻极脆的响声,在这片刚刚从水墨中苏醒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洛凝则安静地立在她身侧半步之后,素白宽袖布裙被晨风拂得轻轻摆动,那张恢复了沉静气韵的脸上没有半分多余的表情,只是那双温润如玉的眼睛,不疾不徐地扫过了在场每一个人。
陆临渊率先认出了她们。这位御灵宗宗主的瞳孔骤然收缩,握着拨星扇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颤。水墨剑仙陌子妍,五大剑仙之一,灵界最顶级的战力;而另一位——他的目光落在洛凝身上时,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了大半。
云渺三贤,凝仙子。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让他握着扇柄的手指都泛出了青白。
他下意识地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身侧的青燐子,却见那个满脸绷带的炼器师,此刻正直勾勾地盯着洛凝,那双暗青色的瞳孔里翻涌着某种他看不太懂的情绪。
慕沉烟率先收了折扇,踏前一步,月白锦袍在风中轻轻拂动。她对着两人深深躬身,姿态恭敬却不失谷主气度,清朗的嗓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与敬意:“不知水墨剑仙前辈与凝仙子驾临,晚辈有失远迎,还望二位前辈恕罪。”
她直起身,折扇轻轻一展,语气愈发诚恳:“二位前辈远道而来,晚辈未能备下薄茶相迎,实在是百花谷的失礼。待此间事了,晚辈定当亲自设宴,为二位前辈接风洗尘。”
陌子妍闻言,桃花眼弯成了两道月牙,懒洋洋地摆了摆手:“不用不用,我又不是来喝茶的。”她说着,目光在慕沉烟脸上多停留了一瞬,意味深长。
陆临渊看着这一幕,心底的预感越来越不妙。陌子妍和洛凝的站位——微微偏向慕沉烟那一侧,而不是中立地落在两方之间——这个细节太致命了。
但他毕竟是一门宗主,此刻再慌乱也不能失了礼数。他压下心底翻涌的不安,将拨星扇收入袖中,上前一步,对着两人郑重躬身,声音低沉却恭敬:“御灵宗陆临渊,见过水墨剑仙前辈,见过凝仙子前辈。不知二位前辈在此,多有叨扰。”
他直起身,试图从两人脸上读出些什么,可陌子妍依旧是那副慵懒含笑的模样,洛凝依旧是那般古井无波的平静,什么都看不出来。
青燐子也上前行礼。这个满脸绷带的炼器师,方才在战场上癫狂如魔,此刻却规矩得像个刚入门的弟子,对着两人深深躬身,沙哑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郑重:“晚辈青燐子,见过水墨剑仙前辈,见过凝仙子前辈。”
他直起身,那双暗青色的瞳孔却没有看向陌子妍,而是直直地、毫不避讳地锁在了洛凝身上。
绷带缝隙里漏出的声音,沙哑依旧,却带上了一种与方才截然不同的、近乎虔诚的语调:“凝仙子,救命之恩,在下永生难忘。”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怔了一瞬。连陆临渊都转头看向他,眉头紧锁。
洛凝微微侧头,温润的目光落在青燐子那张缠满绷带的脸上,眉间浮起一丝极淡的困惑。她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等着对方说下去。
青燐子又踏前一步。他的动作太快太急,完全不像一个元婴修士该有的沉稳,倒像是一个急于剖白心迹的少年。
他抬起缠满绷带的手,指着自己那张被绷带裹得严严实实的脸,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苦涩,还有几分绝处逢生的感激。
“百年前,晚辈还只是个金丹修士。那时晚辈痴迷炼器,为了炼制一件火属法器,引动了苍古青冥火的地火灵脉。结果火候失控,地火倒灌,晚辈整个人都被青焰反噬,经脉被烧断了至少七成,连丹田都差点被焚成灰烬。”
他顿了顿,那双暗青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深的后怕。
“是前辈恰好路过。您用温润的水灵力将晚辈从火海里救了出来,又守在晚辈身边整整三天,以水灵力替晚辈清除深入骨髓的火毒。若非前辈出手,晚辈早已化作一捧焦炭,连神魂都留不下半分。”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触了触自己脸上那层层叠叠的绷带,声音愈发沙哑:“这张脸,也是那时候被烧毁的。这些年晚辈始终以绷带覆面,不是故作神秘,实在是不敢以这副模样示人。”
他放下手,再次对着洛凝深深躬身,这一次腰弯得比方才更低,姿态放得比方才更谦卑,声音里满是刻骨的感激:“百年了,晚辈从未忘记前辈的救命之恩。今日能再见前辈,晚辈——”
他的话没能说完。洛凝轻轻“哦”了一声,那双温润的眸子里浮起一丝恍然,像是终于从记忆深处翻出了这桩旧事。
“原来是青燐子道友。”她的声音依旧温润如玉,带着几分久远的追忆,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那时道友还只是金丹境,如今也已结成元婴,真是可喜可贺。”
她微微欠身还了一礼,姿态端方温婉,既不居功也不疏离,只是淡淡地说出了那句让青燐子浑身一震的话:“举手之劳,道友不必如此挂怀。”
青燐子直起身,那双暗青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太过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执念,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又深深行了一礼,这一次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默默退后了半步,重新站回了与陆临渊并肩的位置。可他的目光,却始终没有从洛凝身上移开。
陌子妍站在洛凝身侧,桃花眼漫不经心地扫过青燐子那张缠满绷带的脸,又扫过他眼中那片翻涌不息的情绪。
原本嘴角那抹慵懒的笑意,一点一点,收了起来。
她活了数百年,见过太多人,见过太多眼神。这个青燐子——他口中说着感激的话,姿态摆得比谁都低,眼底那片暗青色的深处,烧着的却绝不是单纯的感激。
那是灼热的眼神中,藏着某种隐匿的渴望,还有某种近乎欲望的觊觎。
陌子妍没有立刻点破,她只是将这个发现悄悄压进了心底,嘴角重新挂上那抹慵懒的笑意,仿佛什么都没看出来。
洛凝转过头,目光落在了陆临渊身上。
陆临渊只觉得那道温润如水的目光,竟比方才战场上慕沉烟的业火还要让他喘不过气。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却发现自己的指尖在微微发抖。
洛凝开口了。她的声音依旧是那般清澈温润,不高不低,不急不缓,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寻常的事,可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在场所有人的耳中。
“陆宗主,百花谷与御灵宗两派之间的恩怨,洛某早有耳闻。灵界宗门之争,各有立场,洛某本是外人,无意愿,也无立场介入。”
她的话说得极为温和,甚至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诚恳。可她的话锋,在下一句陡然一转。
“可陆宗主此番兴师动众,口口声声要以云尘暗杀贵宗雷陨上人为由,要他抵命——”
她顿了顿,那双温润的眸子直直看向陆临渊,目光不锋利,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所遁形的清透。那是一种只有在活了数百年、见过无数人心鬼蜮之后,才会沉淀出来的从容与笃定——宛如一面古井,不起波澜,却能将一切倒映得纤毫毕现。
“此事,洛某便不得不插手了。”
陆临渊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因为,”洛凝的声音微微一沉,语气却愈发笃定,“云尘,是我的弟子。”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整个战场上的空气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猛然攥紧。慕沉烟的折扇停在了半空,紫萱长老瞪大了眼睛,连远处巨岩上观战的百花谷弟子们都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洛凝侧过头,目光越过淡紫色的护谷结界,越过焦黑的密林,越过巨岩上纷乱的人群,准确地落在云尘身上。
晨光从东面洒下来,将他的身影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他依旧是那般站姿——左手负在身后,右手垂在身侧,可那只垂着的手,指节正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也在看她。隔着护谷结界,隔着半个战场,隔着将近一年的颠沛流离与思念。
两人的目光在晨光里交汇。云尘只觉眼眶一阵酸涩,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可那双眼睛里的水光,怎么都藏不住。
“师父。”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轻唤了一声。那声呼唤太轻,被风一吹就散了,可隔了这么远,洛凝却仿佛听见了。她对着他,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
陆临渊的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像是被人当众狠狠扇了几个耳光。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些什么,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死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不光忌惮洛凝,更忌惮她背后的云渺山。
一山二阁三宗四谷,云渺山便是那个“一山”。掌门加上三贤,整整四位元婴大能,放眼整个灵界,没有任何一个宗门能单独与之抗衡。
他区区一个御灵宗,在云渺山面前,连螳臂都算不上。
而他方才,还当着凝仙子的面,要她的弟子给他宗门的金丹长老抵命。
这件事说破天,也站不住脚。且不说雷陨上人根本不是死在云尘手里,就算真是云尘杀的,他一个金丹长老去截杀人家筑基期的弟子,被反杀也是技不如人、自取其辱。更何况——他心知肚明,雷陨上人根本就是他派出去抓云尘的。
洛凝见他沉默,也不催促,只是继续用那温润沉稳的嗓音,不疾不徐地说了下去。
“洛某的弟子,洛某知晓他的心性为人。他虽修习业火,却从不滥杀无辜;他虽历经磨难,却始终心怀善念。这样的人,断不会无端杀害贵宗长老。”
她微微侧头,目光落在陆临渊身上,不逼视,不施压,只是静静地陈述着一个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事实:“况且,听闻雷陨上人死状极惨,是先被一种神秘黑线切割而死,浑身碎成细块,又被人放火烧了残躯。这等手段,绝非云尘所为。”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坦然:“更重要的是,一年前,他还只是筑基修士。敢问陆宗主,一个筑基初期的少年,如何能刺杀贵宗金丹境的雷陨上人?这话说出去,整个灵界,恐怕也不会有人相信。”
慕沉烟站在一旁,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掌心,听到这里,眉毛忍不住微微一挑。那双桃花眼里先是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浮起一丝玩味,最后又沉淀为一种微妙的复杂。
难怪。难怪云尘一直念叨着要去云渺山找师父,难怪他对百花谷的荣华富贵毫不动心,难怪他明明可以留在天枢城享受剑宗客卿的待遇,却执意要东行万里。他的师父,竟然是这位名震灵界的凝仙子。
陆临渊站在那里,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众剥光了所有遮羞布。他当然知道雷陨上人不是云尘杀的,他要抓云尘根本不是因为什么“追查凶手”,他要的是业劫红莲。可现在,他敢说吗?
他不敢。
“凝仙子说的是,”陆临渊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他艰难地扯出一个恭敬的笑意,尽管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是陆某鲁莽,听信了属下的一面之词,没有详查便贸然兴兵。此事,是御灵宗的不是。回去之后,陆某定当严查此事,还云公子一个清白。”
他说完,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转过身,对着身后的金丹修士们打了个撤退的手势。
灵舰上的御灵宗弟子们早已被这接二连三的惊变吓破了胆,此刻得了撤退的命令,如蒙大赦般开始手忙脚乱地调转船头。
破阵炮的炮口一个个熄灭,舰身上的防御法阵也一层层黯淡下去,整支舰队都在缓缓转向,准备朝北方撤离。
“且慢。”
一道清朗含笑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像一把无形的钩子,牢牢勾住了陆临渊的脚步。
慕沉烟摇了摇手中折扇,晨光落在她清俊的侧脸上,下颌那颗朱砂痣艳色夺人。她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那双桃花眼里却没有半分笑意,只有一片冷冽如冰的锋芒。
“陆宗主,”她缓缓踏前一步,折扇“啪”地一合,扇尖轻轻敲在自己掌心,“你不会觉得,这事就这么算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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