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别惊了这夏夜

夜风又起，竹叶簌簌。

云尘僵在石凳上，肩头还承着她微烫的体温。

“是我”这两个字落进耳朵里，像是隔了千山万水才传到脑中。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握着忘川剑鞘的左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指节泛出青白。

洛凝依旧靠着他，没有睁眼，也没有再开口。她呼吸很轻很匀，仿佛刚才那句话不过是醉后呓语，说完便沉沉睡去了。

可云尘知道不是。她素来不胜酒力，两杯红梅醉就能让她脸颊绯红、眼皮打架，可她的神志从来都是清醒的。

“师父……”他终于挤出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洛凝轻轻“嗯”了一声。

这一声轻得像竹叶落在水面上，却把云尘心底最后一道堤坝彻底冲垮了。他猛地站起身，后退两步，对着洛凝直直跪了下去。

青石板冰凉坚硬，膝盖撞上去发出一声闷响。他腰弯得极低，额头几乎要触到地面，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弟子罪该万死。”

洛凝睁开眼。酒意还未散尽，那双温润的眸子里蒙着一层湿漉漉的水光，却已恢复了平日的清明。她没有去扶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跪在面前的少年，眼底情绪翻涌，最终沉淀为一声极轻的叹息。

“起来说话。”

“弟子不敢。”云尘依旧跪着，头埋得极低，不敢看她，“弟子眼瞎心盲，朝夕相处却没能认出师父。不仅没有认出，还让师父端茶倒水、扫院捶衣，弟子罪该万死。”

他说到后面，声音已有些哽咽。那些被他压在心底一整天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花朝节晚宴上，戴面纱的起舞的少女；昏暗的月光下，被他托起下巴对视的眼眸，说出“很像，但终究不是”的夜晚；还有无数次，小雅垂着眸将温好的梅心茶递到他手边，又悄无声息地退到角落。

他就这样，让他的师父当了快一年的哑女丫鬟。

“把头抬起来。”洛凝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云尘缓缓抬起头，月光落在他脸上，眼眶微红，却倔强地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洛凝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那笑意里有无奈，有心疼，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一切皆是造化使然，情势所迫。”她伸出手，温柔地揉了揉他的头发，将他重新拉回自己身边坐下，“我一点不怨你，也希望你不要怨我之前没有与你相认。”

“弟子岂敢！”

洛凝将返童秘术前前后后的事说了一遍。

从楚破军那一剑伤及元婴根基，到动用禁术导致身形倒退回十六七岁、修为跌至聚气境；从逃出深海四处寻找灵气充沛之地，到被范婆婆带回百花谷藏在后厨打杂；从发现谷中灵气充裕便索性装成哑女潜修，到花朝节晚宴上猝不及防撞见他坐在高座上的惊愕与复杂。

她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可说到最后，声音里还是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当时不过是想，这孩子还活着，平安无事，便已是天大的幸事了。”

云尘喉结上下滚动，想说“弟子让您受苦了”，想说“弟子日日夜夜都在念着您”，想说“弟子一路西行万里，就是为了去云渺山找您”。

可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挤出了一句：“师父......”

洛凝重新靠回他肩头，轻轻叹了口气。

“我从子妍那里听说了你这一路的事。”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微醺的沙哑，却字字清晰，“从百花谷到大雪山，从大雪山到天枢城，你助意剑仙平定了剑宗内乱，又在百花谷生死存亡之际赶回来御敌......”

“你做的很好，师父很欣慰。”

云尘身体微微一僵。他这一路西行，从未想过要谁的夸赞，可此刻从洛凝口中听到“你做得很好”这几个字，却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暖。

“其实，这一年的返童之劫，对我而言，也是感悟良多。”洛凝缓缓说道，目光越过竹叶望向了天边那轮清冷的弯月，“重拾少女的心境，体验平凡女子的身份，学会沉默，学会隐忍，从另一个角度看世间冷暖——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新生？”

她顿了顿，收回目光，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淡淡的笑意：“三百年来，旁人都唤我凝仙子，敬我、畏我、仰我。唯独这一年里，我当了回被人呼来喝去的小丫鬟，才知道平常人的日子是怎么过的......也让我，更懂得珍惜。”

云尘静静听着，没有说话。夜风穿过竹林的缝隙，吹得石桌上的烛火微微摇曳，两人并肩靠在石桌旁，像在桃源镇无数个寻常夜晚里那般安宁。

远处溪水潺潺，近处夏虫唧唧，天地间仿佛只剩这些微小的声响。

然后云尘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一年之前也是坐在这个地方，他把小雅当作树洞，无心吐露了自己对洛凝的向往和爱慕，他还把她比作天上的月亮，说自己连仰望都觉得是亵渎......现在想来，岂不是全被师父听进去了......

云尘的心跳骤然快了起来。先是耳根发烫，随即脸颊也跟着烧了起来，整个人像是被丢进了慕青鸾的业火里。

他下意识地想偏开头，可洛凝还靠在他肩头，他不敢动，只能僵着身子坐在那里，心跳越来越响，响到他自己都觉得震耳欲聋。

“师父。”他艰难地开口，声音有些发干。组织了半天语言，才终于鼓起勇气，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开口：“师父…… 之前有一次，可能您已经忘记了。也是在这个位置，我…… 我说了一些没头没脑的话。”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紧张得指尖都在微微发颤：“那个，嗯......我当时……”

话未说完，一只微凉的手抬了起来。素白的指尖轻轻按在他的唇上，截断了后面所有的话。

“当下的静谧，我很喜欢。”洛凝轻声说道，声音里没有嗔怪，没有羞赧，只有一泓温水般的安然，“别惊了这夏夜。”

云尘愣在那里。她的指尖还搭在他唇上，微凉的触感像一片落在唇间的雪，转瞬便要化掉。

他能闻到她指尖残留的草木清气，混着极淡的红梅醉余香。他不敢动，也不敢再说一个字，只是缓缓地、小心翼翼地放松了僵硬的肩膀，让她靠得更稳一些。

洛凝收回手指，重新阖上眼。她的呼吸渐渐变得更加绵长而均匀，脸颊上的绯红已褪去了大半，在月光下泛着瓷白的微光。竹影在她脸上轻轻晃动，像谁执笔在素宣上落下淡墨。

云尘垂眸看着她，心里翻涌的千言万语，都在这片静谧中缓缓沉淀了下来。他没有再开口，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让她靠着，听着夏虫一声接一声地鸣叫，听着竹叶一片接一片地落下。

月华如水，洒在两人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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