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飞舟启程

晨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青石板上碎成一地金斑。

宿醉的余韵还未散尽，洛凝坐在石凳上，指尖揉着微微发胀的太阳穴，云尘端着一碗醒酒汤从灶房里出来，汤是他天不亮就起来熬的，用了谷里新采的醒酒草和几片晒干的山楂，酸涩中带着草木的清苦。

洛凝接过碗，抿了一口，微微蹙眉。云尘站在一旁，有些紧张地看着她，直到她将碗里的汤药尽数喝完，才悄悄松了口气。

晨风穿过竹林，将她鬓边的碎发吹得轻轻拂动，云尘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着那几缕发丝，又在她抬眼时飞快地移开，转头去收拾石桌上的茶具，耳尖却悄悄红了一角。

昨夜那句“别惊了这夏夜”还在他耳边回荡，一整夜翻来覆去地咀嚼，越想越觉得自己当初那些话简直蠢得无可救药，可洛凝不提，他也不敢再问，只能把这份窘迫和着醒酒汤一起咽回肚子里。

洛凝坐在窗前微微叹了口气，昨日她已在宴席上和谷主提过，此间事了，他们也可以安心回云渺山了。

日上三竿，洛凝和云尘备好了行囊。而梅庄正殿前，慕沉烟和陌子妍已在等候。

她们身后停着一艘通体银白的飞舟，舟身修长如柳叶，两侧铭刻着百花谷独有的寒梅纹路，灵光在纹路间缓缓流转，正是谷中最快的一艘穿云舟。

慕沉烟眼光中带着笑意：“云公子，当初慕某答应你的约定，今日总算可以兑现了，此舟名为‘逐月’，是当年我哥从天机宗换来的。”

她折扇轻摇，清朗的嗓音里带着几分难得的温和，“以灵石为引，日夜兼程，半月便可抵达云渺山。舟内舱房两间，茶室一间，灵食饮水都已备齐，二位不必操心。”

洛凝微微躬身道谢，云尘也跟着行礼。

慕沉烟走到洛凝面前，从袖中取出一个紫檀木礼盒，双手奉上。

“凝仙子，昨夜宴席之上，晚辈见您穿那身墨绿礼服，实在是端庄优雅、清丽绝尘。”慕沉烟的声音带着真诚的欣赏，“这套礼服是晚辈偶然从西大陆得来，出自灵界第一裁缝苏绣霜之手。晚辈想着，这等华服，只有仙子这般人物才配得上，便借花献佛，还望仙子不要推辞。”

洛凝微微一怔，双手接过礼盒打开，盒内躺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裙。衣料是极罕见的月华流云锦，在日光下流转着银白与淡紫的渐变光晕，轻轻一动便如月华流淌。

陌子妍在一旁咋舌道：“好生漂亮！”

饶是洛凝这般见惯了奇珍异宝的元婴修士，也不由得轻轻赞叹了一声：“苏大家的绣工，果然名不虚传。”

慕沉烟又转向云尘，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她拿在手里，指尖轻轻摩挲着卷边的封面，沉默了一息才开口，声音依旧是那般漫不经心的调子，却藏着一丝只有亲近之人才能听出的郑重。

“这是我这十年来，修行业劫红莲每一层的心得。”她将册子递到云尘面前，折扇在另一只手里轻轻敲着掌心，“从第一重到第八重，每一层的火候掌控、灵力运转、反噬应对，我都详细记录在上面。我看你的业火已修到第五重，这些心得，应该能助你接下来精进更快一些。”

云尘双手接过，指尖触到册子微凉的封面，心头涌起一股暖流。他知道这册子的分量——业劫红莲是百花谷禁术，每一重的修炼心得都是拿命换来的，她此刻却毫无保留地赠与了他。

“多谢谷主。”云尘郑重地将册子收入怀中，对着慕沉烟深深躬身。

就在他直起身的瞬间，慕沉烟借着递册子的姿势，手指在他掌心极轻极快地捏了一下。那一下力道极轻，像是被花瓣扫过，却带着不容错认的亲昵。

云尘的脸颊腾地红了，下意识地抬眼看向她，却见她早已收回手，折扇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

“一年之后，还会再见的。”慕沉烟轻声道。

云尘愣住。一年之后？

陌子妍眼睛弯弯，慵懒的声音轻轻响起：“哦，对了！再过一年，便是灵界十年一度的论剑大会。这次轮到云渺山举办，届时十大门派都会派人去的，我要是没啥事，到时候也去转转。”

云尘“哦”了一声，脑子里还在消化这个消息。

十大门派——一山二阁三宗四谷。二阁是观止阁和轩云阁，三宗是剑宗、御灵宗、天机宗，四谷是百花谷、泠音谷、玉泉谷、清薰谷。御灵宗刚跟他们打了一仗，天机宗的玄机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

他下意识的问出：“剑宗也会去吗。”

“自然。”洛凝轻轻答道。

云尘嘴角忍不住微微一弯，他想起天枢城外那片霓裳沙滩，想起月凝裳腕间那串红玛瑙手链在夕阳下泛着的温润红光，想起她说“你在我身旁，亦是让我感觉如此”时那双盛着冰雪消融的眸子。

他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眼角，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藏都藏不住的雀跃。

“你在笑什么？”

转头一看，洛凝正静静地注视着他，眼睛里的笑意让人捉摸不透。

再往旁边看，慕沉烟的折扇不知何时已合上了，扇尖抵着下颌那颗朱砂痣，桃花眼里满是促狭。

两道目光，都精准地落在了他脸上。云尘的笑容瞬间僵住，嘴角的弧度尴尬地抽搐了一下，连忙低下头，假装整理腰间的忘川剑。

陌子妍慢悠悠走到洛凝面前，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随手抛了过去。洛凝抬手接住，低头一看，瓶身素白无纹，连个标签都没有。

“这是什么？”她抬眼看她。

陌子妍歪了歪头，晨光落在她慵懒含笑的脸上，桃花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你用得着。”她只说了这四个字，便不再多言，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洛凝一眼，又转头看了看站在飞舟旁还在窘迫地揉耳朵的云尘，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洛凝也不追问，将瓷瓶收入袖中，微微颔首道了声谢。

“走了走了，别耽误人家赶路。”陌子妍伸了个懒腰，墨色纱袖滑下去露出大半截雪白的小臂，对洛凝挥了挥手，“凝凝，下次再找你玩咯。”

洛凝看她每个正形的样子，忍不住蹙眉，但眼里还是带着笑意：“随时恭候。”

穿云舟缓缓升空，银白的舟身在晨光里流转着淡淡的灵光。

云尘站在舟尾，低头望去，梅庄的老梅树越来越小，慕沉烟的月白身影渐渐化作一个模糊的白点，陌子妍的墨色纱裙也融入了竹林的阴影里。

他抬手挥了挥，也不知她们还能不能看见。晨光越来越亮，飞舟穿过百花谷上空的薄雾，朝着正北方向疾驰而去。舟身两侧的加速法阵依次亮起，发出极轻极柔的嗡鸣，像是琴弦被风拂过的余韵。

云尘收回目光，转过身来。

飞舟的甲板上，只剩他们两个人。

洛凝靠在舟舷边，晨风将她墨绿色的衣袖吹得轻轻拂动，乌发间那支碧玉簪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没有看他，只是静静地望着前方翻涌的云海，侧脸的轮廓被天光勾勒得柔和而清晰。

云尘忽然意识到，从百花谷到云渺山，这半个月的航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没有朝堂上的尔虞我诈，没有战场上的生死搏杀，没有需要周旋的各方势力，只有这片安静的云海，和彼此。

他走上前去，在离她半步远的地方站定，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忽然想起昨夜她指尖按在唇上的温度。于是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和她并肩站在舟舷边，一起看着云海翻涌，看着日光将云层染成金色的海洋。

沉默了许久，云尘终于想起了那件一直压在心底的事。他侧过头，认真地看着洛凝的侧脸，开口道：“师父，桃源洞天崩塌之后……那些村民，都逃出来了吗？后来还有消息吗？”

洛凝转过头，那双温润的眸子里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她似乎早就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轻轻点了点头。“都逃出来了。我两位师兄将他们安置在了云渺山脚下的一个村庄里，有云渺山的庇护，衣食无忧，日子过得安稳。”

云尘心头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桃源镇那些熟悉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老黄蹲在码头边修渔网的样子，杜晚星赤着膊在铁匠铺里抡锤子的背影，还有那个总是挡在他身前的好兄弟，萧夜阑。

云尘的眼眶微微一热，他转头道：“师父，我想顺路去看看他们。”

洛凝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温柔得像云海上拂过的风。“好，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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