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太虚分神录

飞舟在云海间平稳穿行，穿云舟舟身上铭刻的寒梅纹路在日光下流转着淡淡的银辉。从百花谷出来已是第五日，云层越来越密，天色也越来越沉。

云尘盘膝坐在自己舱房的竹榻上，双目轻阖，双手结印置于膝头。丹田内，那朵业劫红莲正缓缓旋转，每一片花瓣都由凝练到极致的暗红业火编织而成，在他的灵力催动下微微颤动。

他手中摊着慕青鸾赠的那本薄册，册页已翻到第五重与第六重的交界处，上面有她用工整的小楷密密麻麻批注了数十条心得。

暗红色的火焰从铺天盖地的燎原之势，渐渐凝聚成一根细如发丝的火线，在他的意念操控下，精准地探向丹田深处那层坚不可摧的封印。

冰蓝色的封印壁垒在业火的灼烧下泛起细密的涟漪，可这一次，进展远比他预想的要缓慢。此前他从筑基一路突破至金丹，每一次灼烧封印都势如破竹，可如今剩下的最后三成封印，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加固了。

火线触碰到封印的瞬间，那层层叠叠的符文骤然亮起刺目的冰蓝光芒，环环相扣，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的丹田死死锁住。

业火灼烧上去，只烧化了最外层的一层薄霜，内部的符文便立刻生出新的冰层，将缺口重新封堵。

不行。

这最后三成封印，叶清寒当年布下时显然用了最核心的封脉锁魂之法。同源相生，环环相扣，便是用业火强行灼烧，也只能伤其皮毛，根本无法动摇根基。

他垂眸沉思良久，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储物袋上。那里面，放着另一本他从海崖洞穴中得来的古籍——《太虚分神录》。

月凝裳当初的警告言犹在耳：“此术能让修士依自身灵根分出拥有独立神志的分身，但分身凝就之时必须分走自身一部分灵魂，一旦灵魂不够坚定强大，分出去的神魂便再也收不回来，轻则修为大跌，重则走火入魔，神魂俱裂。”

可他如今被封印所困，业火从内部烧不穿这最后三成壁垒，若是有一具分身，以外部业火配合内部业火里应外合，或许能一举将这顽固的封印彻底撕开。

云尘咬了咬牙，终究还是从储物袋中取出了那本泛黄的古籍。

《太虚分神录》的封皮已磨得起了毛边，内页的篆字却依旧清晰。他翻到分身凝就的章节，逐字逐句地细读——

“分身之法，先以灵力为基，以本命灵根所系之物为容器，凝形塑体。形既成，则以自身神魂为引，分一缕神识入体，以本源灵力温阳，可初具神智。”

云尘将书页合上，闭目沉思。他体内只有冰灵根这一种先天灵根，可业劫红莲是天地奇火，早已在他丹田内生根发芽，若是将火种分出去，未尝不能凝出一具火属性的分身。

他不再犹豫，指尖一翻，一缕暗红色的业火便从掌心升腾而起。这一次他没有将业火凝聚成凤凰或是火线，而是按照《太虚分神录》所载的法门，将火种一层层剥离、编织，以灵力为骨架，以业火为血肉，慢慢凝出一个模糊的人形。

这是一个极其耗费心神的过程。每一根灵力的编织都必须精准到毫厘，每一缕业火的注入都必须拿捏好火候，稍有不慎，火种便会失控炸开，前功尽弃。

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

云尘额头上的汗珠越来越密，青衫的后背已被汗水浸透。他的双手始终稳如磐石，指尖的灵力没有半分颤抖。

终于，在他几乎要耗空丹田内所有业火灵力的前一刻，那团模糊的人形骤然凝实。暗红色的光芒散去，竹榻对面，赫然坐着一个与他面容、身形、衣着都一模一样的分身。

云尘喘着粗气，看着眼前这个“自己”，心底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奇异感。分身的双眼空洞无神，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凝形只是第一步，真正难的是分魂。

他定了定神，再次闭目，按照书中所载的法门，将神识沉入识海深处。识海中央，他的神魂安静地悬浮着，那是一团淡金色的光晕，柔和而温暖。他小心翼翼地探出一缕神识，如同抽丝剥茧般，从神魂上剥离出极细极小的一缕。

剧痛瞬间袭来。

那不是肉体的疼痛，而是灵魂被撕裂的痛楚，比方才业火反噬的灼烧要剧烈百倍千倍，像是有人用一把钝刀在他意识深处一下一下地割。云尘猛地咬紧牙关，齿缝里渗出血腥味，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他强撑着将那缕剥离出来的神魂缓缓注入分身体内。淡金色的光丝触碰到业火分身的瞬间，分身的身体骤然亮起暗红色的光，空洞的双眼开始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神采。

可就在神魂即将与分身彻底融合的前一瞬，业火骤然失控。

暗红色的火焰从分身体内轰然炸开，如同挣脱枷锁的凶兽，疯狂反噬向云尘的本体！

那股灼烧灵魂的热浪顺着神魂之间的联系倒灌而回，云尘只觉得识海像是被一柄烧红的铁锤狠狠砸中，眼前骤然发黑，一口鲜血不受控制地喷了出来，溅在竹榻边的地板上，触目惊心。

他拼尽最后一丝清明，强行掐断了神魂与分身之间的联系，将失控的业火重新压回分身体内，又飞速收了分身的形体，将其重新化作一缕微弱的火种，收入丹田。

做完这一切，他整个人瘫倒在竹榻上，衣衫尽湿，脸色惨白如纸，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太虚分神录的凶险远超他的预想。他的神魂本就有残缺——叶清寒当年从他识海里抽走了整整三年的记忆，那段神魂至今仍是空白——此刻再强行分魂，无异于在已经碎裂的镜面上再敲一锤。

他躺在榻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正要勉力起身收拾地上的血迹，舱门外忽然传来了极轻的叩门声。

“尘儿，你没事吧？”

是洛凝的声音，温润如常，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与急切。

云尘心头一跳，连忙翻身坐起，手忙脚乱地用袖子擦去嘴角的血迹，又将地上的血渍用脚蹭了蹭，深吸两口气平复了呼吸，才快步走到舱门前拉开了门。

洛凝站在门外，今日换了一身蓝紫色的束腰长裙，裙摆上绣着银线缠枝的兰草纹样，衣料是上好的霜华缎，在廊道微暗的灵光下泛着淡淡的珠光，衬得她的身形愈发窈窕。

返童秘术完全褪去后，她已恢复了成人的体态——修长的脖颈，纤细的腰肢，还有那双恢复了沉静气韵的温润眼眸。几缕碎发从碧玉簪边垂落，贴在瓷白的颊侧，让她看起来少了几分云渺三贤的疏离，多了几分柔和。

“我感应到你房间灵力波动剧烈，过来看看。”她抬眼看向云尘，目光在他微白的脸色和额角未干的汗渍上停留了一瞬，眉间浮起一丝极淡的忧色。

“没事没事。”云尘连忙摆手，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描淡写，“就是想试试能不能冲破瓶颈，反而修炼失败了。”

他说着，下意识地将桌上那本《太虚分神录》往储物袋里压了压，脸上挂着一个略显心虚的笑。

洛凝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的小动作，只是微微颔首，也没有追问。

“修行之道，张弛有度，不可一味强求。”她轻声道，话音落时，忽然微微蹙了蹙眉，似是感到酸疼般抬手在腰侧轻轻按了一下。

动作极轻极快，像是怕被云尘发现，只一瞬便放下了手。

云尘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直接问出口，只是侧身道：“师父进来坐。”

洛凝没有推辞，抬步走进舱房，在他竹榻对面的矮凳上坐下。舱房不大，两人相隔不过数尺，她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香气便愈发清晰起来。

不是她平日里惯用的草木清香，而是一种极淡极清甜的花香，像是春日桃花初绽时第一缕风裹着的香气，又带着几分阳光晒过的温暖味道，若有若无地萦绕在舱房里。

云尘忍不住多吸了两下鼻子，好奇道：“师父，你今天身上好香，像桃花。”

洛凝微微一怔，随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嘴角弯起一个无奈的笑意。

“是子妍之前给的那瓶醒春露。”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素白瓷瓶，瓶身上连个标签都没有，正是陌子妍临走前往她手里塞的那个。

“前些日子我短时间内吸纳了子妍大量本源灵力，身体恢复的速度太快，难免有些周身酸痛。”洛凝将瓷瓶轻轻放在桌上，“这醒春露凝聚后涂抹周身，恰好可以缓解酸痛。”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翻涌的云海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你方才说的桃花香，只怕是子妍在里面掺了什么别的东西。她素来喜欢捣鼓这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倒也不奇怪。”

云尘没有多想，只是点了点头。

可洛凝收回目光时，视线不经意间扫过了他嘴角残留的一丝极淡的血痕。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了他一眼，那双温润的眸子里闪过了然，却没有点破。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竹窗。清冽的寒气裹着云海的湿润涌入舱房，将她蓝紫色的裙摆吹得轻轻拂动。

“不必心急。”她背对着他，声音很轻，像是被窗外翻涌的云海吞没了大半，却字字清晰地落进他耳中，“你从筑基到结丹，不过用了数年时间。这等修炼速度，放眼整个灵界已是闻所未闻。修行之路漫长，有些关隘，需要时间来打磨。你只需稳步向前，师父会一直陪着你的。”

“弟子明白。”云尘轻声应道。

洛凝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脸上。她似乎想再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化作了一声极轻的叹息。那叹息里没有责备，只有一丝她自己或许都未曾察觉的心疼。

窗外云海翻涌，寒气渐渐重了。洛凝又叮嘱了他几句调息的口诀，便起身回了自己的舱房。

又过了几日。飞舟越往北飞，空气便越冷，窗外已不再是翻涌的云海，而是连绵的山脉轮廓，在日光下泛着幽蓝的寒芒。

这两日里，云尘没有再贸然冲击封印，而是将全部心神都放在了《太虚分神录》的参悟上。他反复琢磨书中关于分魂的记载，又将慕青鸾心得中关于业火掌控的法门融会贯通，渐渐摸索到了一个可行的方向。

这一日，他再次凝出业火分身。这一次他没有贪多，只从神魂中剥离了极小极小的一缕，小到几乎感知不到疼痛。

然后他没有急着将神魂注入分身体内，而是以《淬火心经》的法门，先将业火的温度一点点压到最低，从焚天灭地的狂暴火焰，变成一簇温顺如烛火的暗红微光。

直到确认业火已完全受控，他才小心翼翼地将那缕神魂送入分身体内。淡金色的光丝触碰到分身的瞬间，分身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

没有失控，没有反噬，那缕神魂如同一颗沉睡的种子，安安静静地躺在了分身体内。

云尘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悬了多日的心终于稍稍放下了几分。虽然还远未完成书中所述的“初具神智”，但至少迈出了最凶险的第一步。

假以时日，日日温养，终有一天这分身能接纳他更多的神魂，成为他冲破封印的最强助力。

他收了分身，推开舱门走到甲板上。

云天相接处，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峰已隐约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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