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沿着小河往上游走去。暮色已沉,天边最后一抹橘红的余晖正缓缓沉入远山的剪影里,河面上浮起一层薄薄的夜雾,混着水草和泥土的潮湿气息,被晚风轻轻送进鼻腔。
脚下的土路渐渐变成了长满野草的泥径,两侧的树木愈发茂密,月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两人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斑驳光影。
走了约莫两刻钟,林间忽然亮堂了几分。一片小小的林间空地出现在眼前,空地中央立着一间矮矮的小木屋,屋前用篱笆围了个小小的院子,院子里密密麻麻地种满了花草。
月光下看不太清花的颜色,却能闻到那股浓淡相宜的花香,一串串一簇簇地铺满了整个篱笆院,在风里轻轻摇曳。
篱笆院外的不远处,一个少女正踮着脚尖,伸手去够一棵矮树上开得最盛的那枝白花。
她穿着一身素色的布裙,身形纤细,乌黑的长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被月光染成了淡淡的银色。她的动作很轻很慢,手指触到花枝时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它折下来。
“若岚姐!”萧夜阑松开云尘的手腕,雀跃地喊了一声。
少女闻声转过头来。
月光正好落在她脸上。那是一张柔和到极致的面容,眉如新月,目若秋水,鼻梁秀挺,唇线清润。她看向萧夜阑时,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笑,眉眼间的温柔像春日化开的雪水,安静而温暖。
而她的眉心,赫然也有一点和萧夜阑一样的殷红,像一滴凝固的血,又像一枚褪色的朱砂。
云尘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这张脸,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不是那种擦肩而过的面熟,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刻在骨血里的熟悉感。像是一个很久以前在某个被他遗忘了的梦境里出现过无数次的人,此刻忽然站在了他面前。
可他想不起来。无论怎么拼命地回忆,那片被封印的记忆依旧是一片漆黑的虚空,什么都抓不住。
若岚却神色自若,似乎并不认识云尘,她轻轻抬手,将二人请进屋。
小木屋内陈设极简。一张矮木桌,两把竹编椅,墙角立着个粗陶花瓶,插着几枝刚从院子里剪下来的白花。
桌上点着一盏小小的油灯,灯芯是拧紧的棉线,火苗安安静静地立在铜盏边缘,连晃都不晃一下。
若岚将两人让进屋后,便从木柜深处取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粗布短褐,双手捧着递到萧夜阑面前。她的手指纤细白皙,与那件打了七八处补丁的旧衣裳形成了奇异的反差。
"上次你帮我修篱笆时刮破的,已经缝好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溪水漫过鹅卵石,听不出太多情绪起伏,却莫名让人安心,"针脚不够细,你将就着穿。"
萧夜阑接过衣裳,粗壮的指头小心翼翼翻开袖口那道补丁,针脚密集匀称,比村里最老到的绣娘还多几分用心。
他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嘴上却只嘟囔了一句"太麻烦若岚姐了",便珍而重之地将衣裳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若岚没有接话,只是微微弯了弯嘴角,转身去灶台边端了茶具过来。
粗陶茶壶缺了一个小口,茶杯也不成对,她却将每一个杯子都洗得干干净净,斟茶的动作温温吞吞,不急不缓,像在做一件极要紧的事。
萧夜阑坐在竹椅上,屁股还没坐热,便开始滔滔不绝地跟若岚讲云尘的故事。从桃源洞天怎么认识的,到西林杀巨蛇时云尘怎么一把短镰刀捅进蛇腹,再到星舟崩塌时两人怎么失散。
他说得眉飞色舞,唾沫横飞,手里比划着杀蛇的招式,连茶都顾不上喝。
若岚坐在窗边的竹椅上,双腿并拢微微侧向一边,双手交叠搭在膝上,安安静静地听着。
偶尔点一下头,偶尔弯一下嘴角,从始至终没有打断过萧夜阑的话,目光却也没有像村里其他人那样死死盯着云尘看,只是偶尔不经意地扫过一眼,又很快收回去,像对待一个寻常的客人。
云尘坐在对面,也没有多说话。可他一直在看若岚。不是那种直勾勾的打量,而是借着端茶杯的间隙,借着萧夜阑说到兴头时侧身挡住的那一瞬,不动声色地在眼角的余光里反复描摹她的轮廓。
这张脸他绝对见过。不是擦肩而过的偶遇,不是集市上的一面之缘,而是更深、更久、更刻骨铭心的某种羁绊。可他翻遍了三年来的记忆,都找不到这张脸的任何痕迹。
又聊了一会儿,若岚放下茶杯,望向窗外月色下那一片密密匝匝的花草,轻声说道:“最近雨水多,杂草长得厉害,在这样下去怕是会影响花卉的长势。本来打算明早去拔的。”
萧夜阑一听,腾地站了起来。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门边,抄起靠在墙角的镰刀,回头冲若岚咧嘴一笑:“拔什么拔,那多费劲!你现在就歇着,我去帮你除了。院子里的活交给我,保管给你整得明明白白。”
话音未落,他已推门而出。院门吱呀一声开了又合,片刻后便传来镰刀割草的刷刷声,混着萧夜阑哼着的跑调山歌,在静谧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月光洒在院子里,将那些花草镀上了一层银边,他半蹲着身子,一手揪草一手挥镰,动作利落得像是干了半辈子农活。
若岚站起身,缓步走到窗边。她没有推窗,只是靠在窗框边,双手背在身后,素色布裙的裙摆被从窗缝里渗进来的夜风吹得轻轻拂动。
月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落在她素净的侧脸上,将那柔和的轮廓镀上一层极淡的银辉。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不说话,不动,只是看着院子里那个蹲在地上挥汗如雨的壮实背影,嘴角弯着一个极浅极淡的弧度,像是春日湖面上被第一缕晨风揉开的涟漪。
云尘端着茶杯的手指,在某一瞬间骤然收紧。
不是因为这个画面有什么特别之处——一个女子站在窗前看院子里的人干活,再寻常不过。可他总觉得似曾相识,他一定见过她,见过这个背影,一定见过这个姿势,一定见过她这样站在什么地方,双手背在身后,静静地等待着什么。
他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擂鼓般撞着胸腔。他缓缓放下茶杯,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尖已悄然触上了腰间忘川剑的剑柄。
他抬眼,目光落在窗边那道纤细的身影上。月光落在若岚素色的布裙上,却在他眼中恍惚间幻化成了一件被夜风吹动的黑袍。那件黑袍猎猎翻卷,袍下是无数道细如发丝的黑线,无声无息地蔓延向四面八方。
密林、圆月、被黑线死死缠住的金丹修士、从天而降的黑衣身影、那句清冷又漠然的“天诛”——所有碎片在这一瞬间轰然拼接在一起,拼成了同一个画面。
若岚背着双手靠在窗边,这个姿势,与密林中那个从天而降,带着白色面具的黑衣女子如出一辙。
云尘的半张脸已沉入了灯火照不到的阴影里。他握着忘川剑剑柄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出一层极淡的青白。
“天下皆白,唯我独黑。”他开口,声音极轻极冷,像是从齿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碾出来,散入月光与茶香的静谧里。
窗边的女子没有回头。她的背影在月光下依旧纹丝不动,双手依旧背在身后,仿佛这句话不过是夜风里一片无关紧要的落叶。可云尘看得分明,她交握在身后的手指,有一瞬极轻微地蜷缩了一下。
沉默蔓延开来,像是被拉长了的琴弦,绷得越来越紧,随时都会断裂。屋外的山歌声不知何时停了,只剩镰刀割草的刷刷声还在继续,一次一次,规律得近乎刻意。
然后,窗边的女子开口了。声音依旧是那般不高不低、不疾不徐的平静,与方才说“袖口缝好了”时没有半分区别。可落在这片寂静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钉子钉进了木头。
“我身在暗,我心如辉。”
云尘握着剑柄的手骤然收紧,骨节泛白。他缓缓站起身,青灰身影在烛火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半张脸依旧隐在阴影里,半张脸被跳动的火光映得明灭不定。
“果然是你。”他冷冷开口,声音笃定得没有半分余地,“墨雪,天字号,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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