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阔别重逢

洛凝已站在舟舷边，蓝紫色的衣裙在寒风中轻轻拂动，乌发间的碧玉簪被天光映得莹润生辉。她手中捏着一道淡蓝的灵诀，穿云舟正微微调整着航向，朝着山脉深处一道若隐若现的峡谷缓缓降下。

“云渺山就在前面了。”洛凝没有回头，声音被寒风揉得有些发轻，“不过我先调了航向，去山脚下的小甘村。”

云尘心头一热，快步走到她身侧。他下意识地踮起脚尖，越过舟舷向下望去。

连绵的青色峰峦之间，一片小小的山谷里，错落有致地分布着几十间青瓦白墙的屋舍。炊烟袅袅升起，在正午的阳光下化作几缕淡白的雾，隐约能听见几声鸡鸣犬吠，还有孩童们在村口老槐树下追逐打闹的笑声。

“燕师兄当时把村民们安置在此处。”洛凝轻声说道，“小甘村原本只有几户猎户，如今倒成了个热闹的小村子。有云渺山的庇护，这些年一直很安稳。”

穿云舟缓缓下降，云尘的目光死死锁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

他看见了一个人。

那人蹲在石碾子上，手里端着一个粗陶大碗，正呼噜呼噜地扒着饭。身形结实得像座铁塔，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粗壮有力的半截手臂。眉心一点殷红的痣，在正午的日光下格外显眼。

云尘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快两年了。从桃源洞天崩塌那天起，他无数次想起这个总是挡在他身前、被巨蛇甩飞也不肯松手的傻大个，想起他被星舟碎片砸晕时最后的嘶吼，想起那双通红的眼睛。

“夜阑哥——”

云尘忽然扯开嗓子，声音被风灌得七零八落，却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夜阑哥——我回来了——”

蹲在石碾子上的萧夜阑，手里的筷子啪嗒掉进了碗里。他猛地抬起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过来，眉心那颗红痣在日光下跳了跳，一双铜铃大的眼睛瞪得溜圆。

过了好几息，他才像是终于反应过来，把碗往石碾子上一顿，整个人从石碾子上蹦了下来。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了个狗啃泥，他也不管，踉踉跄跄地朝着飞舟降下的方向狂奔过来。

飞舟缓缓降向小甘村的晒谷场，舟身两侧的寒梅纹路在日光下流转着淡淡的银辉，搅起的风压得场边的野草齐齐伏倒。

几个正在翻晒谷物的农妇直起腰来，手搭凉棚望向这艘从天而降的银白飞舟，眼里满是好奇，却没有畏惧——这两年常有云渺山的仙师驾舟路过，村民们早已见怪不怪。

洛凝从舟舷边退后半步，轻轻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袖口，温声道：“我就不下船了。如今村民已知道我是谁，下去只怕引起不必要的围观。”

云尘回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他知道她的性子，最不喜这些喧闹应酬，更不愿让村民因她而拘谨。

飞舟尚未完全停稳，距离地面还有数尺，他便已等不及，单手在舟舷上一撑，整个人翻身跃下。还没来得及站稳，便看见一个铁塔般的身影从老槐树方向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

萧夜阑跑得太急，一只草鞋甩脱在石碾子旁也浑然不觉，赤着一只脚踩在晒谷场的硬泥地上，啪嗒啪嗒地狂奔。

他跑到云尘面前两步远时猛地刹住脚，铜铃大的眼睛上上下下将云尘扫了三遍，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是憋了满肚子的话，却一个字都倒不出来。

云尘也没说话。他看着萧夜阑眉心那颗依旧殷红的痣，看着他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粗壮有力的半截手臂，看着他比两年前更黑更壮实了，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

下一秒，两人同时往前迈了一步，狠狠抱在了一起。

“你小子——”萧夜阑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压都压不住的颤，“老子以为你死了。”

云尘把脸埋在他肩窝里，闷声闷气地回了一句：“我也以为你死了。”

“放屁！”萧夜阑猛地松开他，退后半步，用手背狠狠蹭了一下眼睛，眼眶红得像被烟熏过，嘴上却硬得很，“老子命硬着呢，阎王爷不收！”

云尘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嘴，晒谷场边围着的人群里便有人认出了他。

“那不是云尘吗？老黄家隔壁那个小大夫！”一个包着头巾的妇人率先叫了起来，手里的簸箕往地上一搁，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

“哎呀真是云尘！你这孩子跑哪去了这么久？老黄那婆娘天天念叨你，说你开的止咳方子比镇上大夫还灵，你走了她家老黄的咳嗽到现在都没好利索！”

“云尘哥！”几个半大的孩子从大人腿边钻出来，仰着脸扯他的衣角，叽叽喳喳地问东问西，“你去哪了呀？外面的世界好不好玩？有没有碰到妖怪？”

云尘被一群村民围在中间，七嘴八舌的问话从四面八方涌来，他根本来不及一一回答，只能不停地点头、微笑、打招呼。

萧夜阑被挤到了人群外围，叉着腰笑骂了一句：“都让让都让让，老子的兄弟刚回来，你们让他喘口气行不行！”嘴上说得凶，眼里却全是笑，嘴角快咧到耳根了。

好一阵寒暄过后，人群才渐渐散开，各自回田里忙活。

萧夜阑从地上捡回那只甩脱的草鞋套上，揽着云尘的肩膀往村口走，嘴里喋喋不休：“走吧，带你看看咱们现在住的地方。我跟你说，这村子虽比不上桃源镇热闹，可胜在安稳，山上的仙师们时不时下来巡逻，连山贼都不敢靠近——”

云尘跟着他沿着村中的土路慢慢走。小甘村不大，拢共也就几十户人家，青瓦白墙的屋舍错落分布在一条清浅的小河两侧，夕阳的暖光铺在河面上，碎成一片流动的金鳞。

云尘简单讲了一遍自己这一年的经历。从百花谷帮慕青鸾祛毒，到大雪山跟随月凝裳学剑，再到天枢城卷入剑宗内斗，最后赶回百花谷解围，一路简略地说下来，只隐去了那些太凶险的细节。

萧夜阑听得一愣一愣的，眼睛越瞪越大，听到他用凤翎诀烧了御灵宗两艘灵舰时，猛地一拍大腿：“好家伙！你小子现在这么厉害了？”

云尘笑了笑，没有多说。他不想提那些命悬一线的时刻，不想提被九根金针锁住关节动弹不得的剧痛，不想提被囚禁在海崖洞穴里两个月的煎熬。

萧夜阑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有羡慕，有感慨，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失落。

“真是精彩啊。”他仰头看着天边渐渐暗下来的暮色，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你这一年，又是五大剑仙，又是元婴大战的，活得真带劲。我这一年，就是种地、砍柴、修房子，最大的事就是村东头王婶家的猪跑了，我追了半个山头才逮回来。”

他自嘲地笑了笑，挠了挠后脑勺：“不过也挺好的。安稳，踏实，不用担心哪天头顶的天就塌了。”

可云尘看得分明——他眼底深处，那一丝极淡的落寞，藏得并不那么彻底。

两人又走了几步，萧夜阑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挠了挠头，声音里带上了几分难得的扭捏：“不过，其实我在这儿也不全是种地砍柴。有个……嗯……有个小姐姐，挺照顾我的。”

云尘脚步一顿，侧头看他。

萧夜阑故作镇定：“你别想歪啊，就是……就是普通照顾。她人好，看我一个人笨手笨脚的，偶尔给我送点吃的，帮我补补衣裳什么的。”

“小姐姐？”云尘挑了挑眉。

萧夜阑左右看了看，确认四下无人，才压低声音凑到云尘耳边，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其事的隐秘：“她是夜阑族的。跟我一样。”

云尘瞳孔微缩。他清楚地记得，老黄临终前说过——夜阑族千年前是灵界赫赫有名的战斗族群，后来卷入一场大乱，全族被定为叛逆，成年男子尽数斩杀，妇孺幼童被关进桃源洞天。

老黄说，如今的灵界，大概已经没有夜阑族了。

可这里，竟然还有一个。

“不是说……”云尘欲言又止。

“嘘。”萧夜阑竖起一根粗壮的手指压在唇上，表情是从未有过的认真，“别让其他任何人知道她的存在。我还没跟别人说过这事，毕竟夜阑族的身份太敏感了。要是传出去，万一被当年的仇家找上门来，她一个女孩子，孤零零的，怎么扛得住。”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不再是平日里的莽撞和大大咧咧，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本能的保护欲。

“她叫什么？”云尘问。

“若岚。”萧夜阑说出这两个字时，声音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云尘眉间挑了一下，若岚？这听起来很素雅，但不太像个名字。

“她住在村子最边缘的小河边，离大家都远远的，一个人盖了间小木屋，种了一院子的花。我每次过去，她都在侍弄那些花花草草，可好看了。”

萧夜阑说着说着，忽然一把抓住云尘的手腕，眼睛亮了起来，方才的扭捏一扫而空，只剩下孩子般的兴奋：“走走走，我现在就带你去见她！她见了我带朋友来，肯定高兴！”

话音未落，他便拽着云尘往村外走。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