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煞星归来

晨光从东面的云海中升起，将连绵的峰峦染成一片金红。飞舟已行至东大陆最北端，窗外的云层越来越稀薄，取而代之的是下方苍茫的山脉轮廓。

云尘靠在窗边，一夜未眠。自从昨晚从洛凝舱房回来，他的心就再没平静过。掌心还残留着凝露滑过她肌肤的触感，鼻尖似乎还萦绕着那股淡淡的桃花清香。

他闭上眼，又睁开，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移到窗外的景色上。

飞舟正穿过一片厚厚的云层，穿云舟的寒梅纹路在晨光中流转着银辉，将舟身稳稳托在高空。当最后一层薄云被抛在身后，眼前的景象让云尘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下方是绵延百里的葱郁山林。

这与他一路北上所见的荒凉景色截然不同。按理说，东大陆最北端应是极寒之地，万载冰川、寸草不生的冻土才是常态。可此刻映入眼帘的，却是层层叠叠的苍翠松柏，蜿蜒曲折的碧绿溪流，还有星罗棋布的灵药园圃。

浓得化不开的灵气在空气中流转，将整片山脉笼罩在一层淡青色的灵光之中。越靠近山脉深处，林木越茂盛，灵光越浓郁，仿佛这片土地是从春天的梦里长出来的，与外面那个风雪肆虐的世界隔了两个天地。

“这就是云渺山？”云尘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撼。

“这就是云渺山。”洛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云尘转过头，洛凝正从舱房走出来。她今日换下了昨晚那件华美的月华锦礼服，重新穿上了一身素白的宽袖布裙，乌发用一根碧玉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晨光落在她脸上，映得她眉眼温润如玉。昨晚那层薄薄的脂粉已经洗净，恢复了素面朝天的清雅，可不知是不是云尘的错觉，她今日的气色比前几日好了许多，脸颊透着淡淡的红润，连眼底那一丝始终挥之不去的疲惫都散了大半。

“云渺山地脉深处有一条上古灵脉，灵气源源不绝，方圆数百里的草木都受其滋养。”洛凝走到窗边，与他并肩而立，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葱郁的山林上，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的自豪，“灵界十大宗门之中，论灵气之浓郁，云渺山当属第一。”

云渺山共有三座主峰。洛凝指向正前方那座最高、最险峻的山峰，峰顶隐没在云层之中，隐约可见几座古朴的殿阁楼台，飞檐翘角，气势恢宏。

“那是凌云峰，云渺山的主峰，掌门玄微真人的道场。掌门真人几十年前便去东海游历，至今未归。如今凌云峰上的事务，暂由大师兄燕绝代为掌管。”

她的手指微微向右偏了偏，指向一座略矮些的山峰，峰顶覆盖着皑皑白雪，却偏偏在雪线之下长满了青翠的松柏，一白一绿，泾渭分明，景色极为奇特。

“那是玉镜峰，二师兄叶清寒的道场。二师兄喜静，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便选了这座最偏僻的山峰，平日里除了他的几个亲传弟子，很少有人去打扰他。”

最后，她的手指落在左侧那座最为秀美的山峰上。峰势平缓，满山遍野种满了桃树和梅树，此刻正值春末，桃花已谢了大半，梅树却刚刚抽出新芽，青翠欲滴。山腰处隐约可见一片青瓦白墙的建筑群，被竹林和溪流环绕，宁静雅致。

“那是灵泉峰，我住的地方。”洛凝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淡淡的笑意，“峰上有一眼灵泉，水质清冽，常年不涸，是云渺山最好的水源。我的道场叫听雨轩，就在灵泉边上。”

听雨轩。云尘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个名字。

飞舟绕过凌云峰的主殿群，缓缓降落在山腰处一片宽阔的广场上。广场以白玉铺就，光可鉴人，四周立着几根粗壮的盘龙石柱，柱顶燃着长明灵灯，即便是白日也泛着淡淡的金光。

几名身着月白道袍的弟子正在广场上练剑，见飞舟降落，纷纷收了招式，好奇地望过来。待看清舟舷边那道素白身影时，齐齐躬身行礼，口中尊敬地唤着“凝仙子”。

洛凝微微颔首，算是回了礼。她转身看向云尘，温声道：“我先去拜见两位师兄，你也一起吧。”

云尘点头，跟在洛凝身后下了飞舟。穿云舟被一名弟子上前收走，妥善安置在广场一侧的灵舟坞中。

通往凌云峰主殿的青石台阶很长，两侧种满了灵竹，风过处竹叶簌簌作响，混着远处瀑布的轰鸣声，在山间回荡。洛凝走得不快，云尘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保持着一个弟子应有的距离。

主殿到了。

殿门敞开，几道身影早已立在门口等候。为首的是个中年男子，一身月白长袍，面容清隽，眉眼含笑，周身灵力内敛却深邃如渊。他负手而立，姿态从容，正是云渺三贤之首，燕绝。

他身侧站着另一个男子，同样身着月白长袍，面容冷峻，眉宇间带着几分生人勿近的疏离感，发间有几缕银丝，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光。这便是云渺三贤第二位，叶清寒。

两人看到洛凝走来的那一刻，脸上的表情同时变了。

燕绝的笑容从嘴角蔓延到眼尾，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不加掩饰的欣喜，快走两步迎上前来，声音里带着几分长辈看见归家晚辈时才有的宠溺与感慨：“师妹，你可算回来了。”

叶清寒也跟了上来，虽然没有燕绝那样明显的喜形于色，可那双素来冷冽的眼睛里，分明漾开了一层极淡的暖意。他上下打量着洛凝，似乎在确认她是否安然无恙，片刻后才开口，声音清冽如冰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三十多年了。”

洛凝微微躬身，对着两位师兄行了一礼，直起身时，嘴角弯起一个温婉的笑意，语气里带着久别重逢的安然与释然：“大师兄，二师兄，我回来了。”

燕绝连连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忽然微微一凝。他的神识极快地扫过洛凝周身，察觉到了什么，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来，没有当场发问。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他笑着将洛凝往殿内引，一边走一边絮叨，“你这一走就是三十多年，连个音信都不传回来，我和二师弟都以为你把云渺山忘了。”

洛凝笑着摇头：“怎会。”

叶清寒跟在后面，没有接话，可他的目光却越过洛凝的肩头，落在了她身后那个陌生的少年身上。那双冷冽的眼睛微微眯起，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审视。

云尘跟在洛凝身后走进大殿，垂着眸，姿态恭敬。他能感觉到两道目光落在他身上，一道来自燕绝，温和而不带锋芒，一道来自叶清寒，冰冷得像要把人看穿。

他很清楚，这两位都是灵界顶级的元婴大能，在这样的人面前，任何多余的动作都是冒犯。所以他只是安静地站在洛凝身侧半步之后，左手自然垂在身侧，右手搭在忘川剑的剑柄上，脊背挺得笔直。

洛凝在大殿中站定，侧过身，抬手示意云尘上前。

“两位师兄，”她的声音温润如常，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这是我新收的弟子，云尘。”

云尘上前一步，对着燕绝和叶清寒深深躬身，姿态谦卑却不见怯懦，声音沉稳：“弟子云尘，见过两位师伯。”

他不知为何，这两位身上的灵力他都感到有一丝熟悉，但却想不起之前在哪见过。

见云尘上前行礼，燕绝和叶清寒同时怔了一下。

叶清寒默默转头看向燕绝，发现对方眼神也在看向自己。他马上双目瞪大，把燕绝疑问的眼神瞪了回去，似乎在问：你看我做什么？

燕绝被瞪得无奈，白了他一眼，收回目光，重新落在云尘身上。他脸上重新挂起温和的笑意，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欣赏和客气：“洛师妹的眼光，果然独到。”

叶清寒在一旁小声嘀咕了一句：“太独到了。”

燕绝眼角跳了跳，假装没听见，继续笑着对云尘说：“师侄年纪轻轻便已是金丹境，气质稳重，一表人才，比起我们俩那不成器的弟子，不知好到哪里去了。”

洛凝微微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大师兄说笑了。小棠儿如今已是金丹中期修士，苏晏更是短短数年间突破到金丹后期，后生可畏，我这个弟子还差得远呢。”

燕绝摆了摆手，一脸理所当然：“苏晏只是侥幸而已，不值一提。倒是云师侄——”

他话锋一转，目光重新落在云尘身上，笑意更深了几分，“师侄既然来了云渺山，便安心住下。洛师妹的门规不严，我们两个做师伯的却也不能太过随意。回头让师妹带你去宗谱上录个名，从今往后，你便是云渺山的正式弟子了。”

云尘再次躬身：“多谢师伯。”

燕绝满意地点了点头，转头看向洛凝，问道：“师妹打算将云师侄安置在何处？”

洛凝沉吟了片刻，抬眼道：“先到我那听雨轩吧。峰上空屋多，收拾一间出来便是。他初来乍到，对云渺山还不熟悉，先跟着我住一阵，等适应了再作安排。”

燕绝点头：“也好。灵泉峰灵气充裕，最适宜修行。若有需要，随时开口。”

洛凝道了声谢，随即抬手掐了一道灵诀。一缕莹蓝色的水灵力从她指尖飞出，在空中凝成一只小巧的纸鸢，纸鸢振翅飞起，朝着灵泉峰的方向疾掠而去，转瞬便消失在了云层之中。

不过片刻，殿外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

一个中年美妇快步走进大殿，身着淡青色的云渺山长老法袍，腰佩长剑，面容温婉，眉眼间却带着几分干练的英气。她走到洛凝面前，躬身行礼，声音恭敬却透着亲近：“凝仙子，您可算回来了。听雨轩的屋子我日日都打扫着，就等着您呢。”

洛凝笑着点了点头：“辛苦白芷长老了。”

白芷直起身，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洛凝身后的云尘身上，眼里闪过一丝好奇，却也没有多问，只是对着他微微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

“白芷长老，”洛凝侧身指了指云尘，“这是我的弟子，云尘。你带他去灵泉峰，在听雨轩旁边收拾一间屋子出来，往后他便住那里。”

白芷微微一愣，随即很快反应过来，对着云尘笑了笑，语气温和大方：“云师侄，请随我来。”

云尘看了洛凝一眼，洛凝对他微微点头，示意他跟着去。

云尘便对着燕绝和叶清寒再次躬身行了一礼，又对着洛凝微微欠身，这才转身跟着白芷走出了大殿。脚步沉稳，没有半分留恋，也没有半分迟疑，仿佛只是去办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直到那道青灰身影彻底消失在殿外的竹林小径尽头，燕绝脸上的笑意才一点一点地淡了下来。

他负手站在殿中，目光还落在殿门外的方向，眼底那片温和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凝重。

叶清寒更直接。他往殿门边的立柱上一靠，双手抱在胸前，那张冷峻的脸上翻涌着毫不掩饰的焦虑。

“师妹，”他率先开口，声音里的急切压都压不住，“你把这煞星带回来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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