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同样是善 何必分高下

殿内的空气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住了。

洛凝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大殿中央，素白的布裙在从殿外涌进来的山风里轻轻拂动，乌发间的碧玉簪映着殿内长明灯的光，温润如玉。她抬眼看向叶清寒，那双眸子里没有惊讶，没有恼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叶师兄，”她开口，声音依旧是那般温润如水的从容，“他叫云尘，不是什么煞星。”

叶清寒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从立柱上直起身来，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像是怕殿外的弟子听见：“师妹，你比谁都清楚他的来历。当年我和大师兄亲手将他拿下，我亲手抽了他的记忆、封了他的灵脉，就是为了让他在桃源洞天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度过此生。你倒好——”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压不住的愤懑，“你收他为徒，把他当亲传弟子养在身旁。如今还把他带回了云渺山。师妹，你到底在想什么？”

燕绝站在一旁，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洛凝。他的目光里没有叶清寒那样的急切与焦虑，却多了一层更深的担忧——不是对云尘的担忧，是对洛凝的。

洛凝等叶清寒说完了，才轻轻开口。她的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水滴落在石面上。

“叶师兄，当初你封印他的灵脉、抹去他的记忆，是希望他在桃源洞天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度过此生，安稳终老，与世无争。这是你的一番好意，我明白。”

她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那笑意里有温柔，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笃定。

“可他如今的表现，远远超出了预期不是吗？”

叶清寒张了张嘴，却被洛凝抬手轻轻一拦，截住了话头。

“他随意剑仙西行天枢城，平定了剑宗百年内乱，让剑宗与天枢城化干戈为玉帛。他又赶回百花谷，以一己之力逆转战局，助百花谷免除了灭谷之灾。”

洛凝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掷地有声，“所思所想，所作所为，义勇双全。这样的人，叶师兄觉得，还是‘煞星’吗？”

叶清寒沉默了。他想起那个在论剑台上戴着辟邪面具、剑法凌厉无匹的少年，想起那双眼眸里冷漠到近乎空洞的平静。那样的尘，与他方才站在洛凝身后、垂眸行礼的那个青衫少年，恍如隔世。

“那是因为他失去了记忆。”叶清寒沉声道，声音里的急切褪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层的忧虑，“他现在能行仁义之事，是因为他不记得自己是墨雪的天字号杀手。若是有一天，他寻回了记忆呢？若是有一天，他想起了那些年在墨雪的日子，想起了那些被他亲手了结的人命呢？”

他踏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看着洛凝，“到那时，他还会是现在这个云尘吗？”

洛凝没有退让，只是静静地迎着他的目光。

“叶师兄说的这些，都是‘万一’。”她的语气依旧平和，却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万一他寻不回记忆呢？万一他寻回了记忆，却依旧选择做一个好人呢？杞人忧天，不是我们云渺山的作风。”

叶清寒的脸色微微一僵。他想要反驳，可洛凝没有给他机会。

“更何况，”她继续说道，声音里忽然多了一层锋芒，不锋利，却让人无法忽视，“我们云渺山，怎么说也是灵界正道第一仙山。拯救迷茫的少年，让他们迷途知返，难道不正合我们的理念吗？难道我们云渺山，还真惧了那墨雪不成？”

这句话落下，殿内彻底安静了。

叶清寒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从急切到沉思，从沉思到不甘，从不甘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他看着洛凝那双温润却坚定的眼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这个小师妹刚拜入师父门下时的模样。那时她也是这般，看似温婉柔弱，可一旦认定了什么事，便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侧过头，看向燕绝。

燕绝一直在旁边听着，此刻终于动了。

他负着手，在大殿里缓缓踱了两步。月白长袍的下摆扫过光可鉴人的白玉地砖，脚步很轻，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他踱到殿门边，望着外面被山风吹得簌簌作响的竹林，沉默了片刻。

“师妹所言不错。”他转过身，重新看向洛凝，脸上的凝重已经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的笃定，“云尘师侄如今心中所想、手中所为，皆合我云渺山正道之义。守护这等好苗子，正是我们该做的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叶清寒脸上，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温和却不容置疑的笃定：“前怕狼后怕虎，不是我云渺山的做派。师弟，你说呢？”

叶清寒嘴角抽了抽，终究是没有再反驳，只是闷闷地“哼”了一声，算是默认了。

燕绝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洛凝。这一次，他的眼神里多了一层更深的东西——不是对云尘的审视，而是对洛凝的关切。

“但是，师妹，”他的声音放轻了几分，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你心中也得有所计较。我只怕，哪日云尘师侄接触了墨雪，心性有变，让你先前的一切付出付之东流，惹你伤心。”

洛凝微微一怔，随即弯起了嘴角。那笑意很淡，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多谢师兄提醒，”她微微欠身，对着燕绝行了一礼，直起身时，目光越过殿门，望向灵泉峰的方向，“自当铭记于心。”

燕绝看她这副模样，便也不再多说。他重新挂起那副温和的笑意，摆了摆手：“行了行了，你刚回来，也该去灵泉峰歇歇了。云师侄那边，白芷会安排妥当的。若有需要，随时来找我。”

洛凝再次道了声谢，转身走出了大殿。

山风迎面扑来，带着灵竹的清香和远处瀑布的水汽。她站在殿门外，望着灵泉峰的方向，嘴角弯起一个极浅极淡的弧度，抬步沿着青石台阶往下走去。

身后，叶清寒靠在立柱上，看着她的背影渐行渐远，终于忍不住低声嘟囔了一句：“师妹这是铁了心要护那小子了。”

燕绝收回目光，重新望向殿门外那片被山风吹拂的竹林。竹叶簌簌，光影斑驳，像极了他此刻复杂的心绪。

“师弟，”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正是因为我们当年抽了他的记忆、封了他的灵脉，才让他在桃源洞天那三年里，长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叶清寒愣住了。

“三年与世无争的日子，一个温柔善良的师父，一群把他当亲人看待的村民。”燕绝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这些，才是塑造云尘今日之为人的根基。不是墨雪的剑术，不是天字号的杀手本能，而是那三年的人间烟火。”

他转过身，看着叶清寒，目光里带着一种少有的认真：“我们当年做那件事，是出于善意。如今师妹做的这件事，也是出于善意。同样是善意，何必分个高下呢？”

叶清寒彻底沉默了。他站在立柱边，看着殿门外那片被山风吹得沙沙作响的竹林，良久，才长长地叹了口气。

“罢了，”他低声说，“但愿你的话是对的。”

燕绝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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