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我的痛苦 在你之上

天刚蒙蒙亮，云尘便起了身。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甚至没有用穿云舟——那东西飞起来动静太大，目标也太显眼。

他只背了一个小小的布包，腰间悬着忘川剑，穿着一身不打眼的青灰布衣，沿着灵泉峰后山的小径，悄无声息地下了山。

晨雾还未散尽，山道两旁的竹叶上挂着晶莹的露珠，被他的衣角扫过，簌簌落了一地。他走得不快，脚步却很稳，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剑，锋芒尽敛。

此去小甘村，明面上是探望萧夜阑，暗地里，却是去找绝。

他不想让洛凝知道，不想让燕绝和叶清寒知道，更不想让萧夜阑听到他与绝的谈话。太多事他还没想明白，太多问题他需要一个答案。而那个答案，只有绝能给他。

所以他选择步行。沿着山路一路向北，穿林过涧，翻过两道山梁，日头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滑向西边。

等到小甘村的炊烟再次在暮色中升起时，已是黄昏。

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橘红，光线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的影子在土路上拉得很长。

他没有走村口那条路，而是绕到了村子西边的林地边缘，那里有一条隐蔽的小径，通往若岚住的那片林间空地。

他不想先去找萧夜阑，他要问的那些事，萧夜阑不该听。

所以云尘选了林地边缘那条路。暮色渐深，林间的光线愈发昏暗，高大的松柏将天光遮去了大半，只剩几缕橘红的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正沿着林间小径往前走着，脚步忽然微微一顿。

前方不远处的灌木丛后面，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一个十来岁的男孩，穿着一身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粗布短褐，头发乱蓬蓬的，像很久没有洗过。他蹲在一棵老松树后面，两只小手扒着树干，探出半个脑袋，正鬼鬼祟祟地往林子深处张望。

云尘的目光顺着他的视线方向看去。

林间深处，是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空地四周的古松上，缠绕着无数根细如发丝的黑线，在暮色中几乎看不见，若非云尘目力极佳，根本察觉不到它们的存在。

而空地中央，站着一个人。

绝。

她今日没有穿那身素色的布裙，而是换了一身利落的黑衣。黑布蒙住了她的双眼，连鼻梁都被遮去了大半，只露出一双紧闭的眼睑和线条利落的下颌。

更让人心惊的是她的双手——被数道细如发丝的黑线死死绑在身后，手腕、手肘、肩颈，层层叠叠，将那双手锁得纹丝不动。

她就那样站在空地中央，脚尖点在一根横贯空地的黑线上，身形微微前倾，如同一张拉满的弓。整个人悬在半空中，只靠那根细如发丝的黑线承托着她全部的重量，而她却纹丝不动，稳如磐石。

下一瞬，她动了。

脚尖在那根黑线上轻轻一点，她的身形便如同没有重量的落叶，无声无息地飘了出去。与此同时，无数道破空之声从四面八方炸开——是暗器。

密密麻麻的黑色飞针从林间各处射来，角度刁钻，速度快到极致，每一根都带着足以洞穿金石的力量。它们从四面八方同时射向空地中央那道黑衣身影，没有死角，没有间隙，封死了她所有的退路。

绝的身形在暗器的洪流中腾挪辗转。

她的双眼被黑布蒙住，双手被黑线绑在身后，却仿佛能看见一切。她的脚尖每一次点在黑线上，都能精准地避开数道甚至十数道暗器的袭击，身形或高或低、或左或右，每一个动作都小到了极致，却偏偏能在那密不透风的暗器网中找到唯一的缝隙。

一根飞针擦着她的耳畔掠过，削断了几根散落的发丝；另一根飞针贴着她的手肘飞过，将袖口的布料撕开了一道细口。她每一次闪躲都险之又险，差之毫厘便会被暗器击中，可那"毫厘"，却始终不曾变成现实。

林间只有暗器破空的锐啸和她脚尖点在黑线上发出的极轻极脆的声响，没有惊呼，没有喘息，甚至连心跳声都仿佛被这片寂静吞没。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暗器骤停。

绝的身形也在同一瞬间静止。她脚尖点在一根黑线上，整个人悬在半空，黑衣猎猎，纹丝不动，如同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黑蝶。

那些射出的暗器，没有一根击中她。

云尘站在古松后面，静静看着这一幕，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远处的树背后，那个小男孩还蹲在那里，瞪大眼睛看着空地中央的黑衣女子，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小手死死捂着嘴，生怕发出一点声响。

绝落地了。

那些缠绕在古松之间的黑线如同活物般自行收缩，一根根飞回她的袖中，转瞬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抬手解下蒙眼的黑布，露出一双依旧平静如水的眼睛。

那双眼睛看向云尘藏身的古松方向，没有惊讶，没有意外，仿佛早就知道他站在那里。

"过来吧。"她开口，声音清冷如常。

云尘从古松后走了出来。他走得不快，脚步踩在松软的落叶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走到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侧头看了一眼远处那棵老松树——那个小男孩还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像只被吓傻了的鹌鹑。

绝顺着他的目光扫了一眼，很快收回，似乎并不在意。

云尘沉默了一瞬，将目光从她手上的红痕移开，问出了方才看到那一幕时就压在心底的疑问："为什么要蒙住双眼，绑住双手？"

绝抬眼看他。那双素来平静无波的眸子里，此刻漾开了一丝极淡的复杂，像是在回忆什么很久远的事。

她抬起被黑线勒出红痕的双手，放在眼前，轻轻翻转着看了一遍。

"夜阑族的血脉，"她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在战斗时，有时双手会不受控制的杀戮。不是走火入魔，不是灵力暴走，是血脉里与生俱来的......某种诅咒。"

她顿了顿，放下手，重新看向云尘，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自嘲般的弧度。

"所以我用黑线绑住它们。为了防止它们乱动，也是为了提醒自己——这双手，是我的。"

云尘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吸了口冷气。原来夜阑族的血脉里，藏着这样的诅咒。

"至于蒙住双眼，"绝的声音继续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这是三十年前，你教我的。"

云尘浑身一震。

"你说，蒙住双眼，收起所有神识感知，磨炼身体对危险的本能反应。"绝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只有当你完全依赖身体的本能时，你才会发现，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脑子需要思考，需要判断，需要权衡利弊。而身体，只需要活下来。"

这些话落进云尘耳朵里，像一颗颗石子投入深潭，激起他触碰不到的涟漪。他明明不记得自己说过这些话，可每一个字都让他觉得无比熟悉，仿佛那不是什么被抹去的记忆，而是刻进了骨血里的本能。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那个一直蹲在老松树后面的小男孩，终于按捺不住了。他从树后冲了出来，跌跌撞撞地跑向空地，手里握着一柄生锈的柴刀，刀刃在暮色中泛着暗淡的光。他的脸涨得通红，一双眼睛瞪得滚圆，里面盛满了恐惧和仇恨。

"就是你！"小男孩的声音尖利得破了音，柴刀直直指向绝，"就是这黑线！一年前，就是你杀了我大哥！"

云尘侧头看了绝一眼。她站在那里，黑衣猎猎，脸上没有半分表情，甚至连看都没看那个小男孩一眼，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我杀的人太多，不记得你哥哥是谁。"

那个小男孩浑身都在发抖，握柴刀的手抖得最厉害，刀刃在暮色中明灭不定。

"他叫阿良！"小男孩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已经糊了满脸，"他叫阿良！他只是一个猎户！你凭什么杀他！凭什么！"

绝终于转过头，看向那个小男孩。她的目光平静如水，没有愧疚，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坦然。

"他既然被我杀了，"她说，"那他必然有罪。"

小男孩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耳光，整个人都僵住了。他愣了好一会儿，忽然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声音又尖又利，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野猫。

"你懂什么！你凭什么给人定罪！"他哭着喊着，柴刀在空中乱挥，"你这个怪物！你根本不懂你造成的伤害！你根本不懂我的痛苦！"

"怪物"两个字落下的瞬间，绝的瞳孔骤然收缩。

云尘的汗毛瞬间倒竖。一股恐怖到极致的杀意从绝身上炸开，如同实质般的黑色杀意席卷了整个林间空地，地上的落叶被这股杀意卷起，在半空中疯狂翻飞。

那个小男孩被这股杀意压得脸色惨白，握着柴刀的手再也握不住，"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整个人瘫软在地，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绝踏前一步。

那双素来平静无波的眼睛，此刻翻涌着血色的光芒。她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在地上的男孩，声音冷得像从九幽深渊里渗出来的寒风，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杀意。

"你说我是怪物，这点说对了。"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放轻了，轻得像一声叹息，可那叹息里藏着的，是比方才更沉重、更压抑的东西。

"但你说我不懂痛苦——"

她的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带着血腥味的弧度。

"你错了。我的痛苦，远在你之上。"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的身影在原地消失了。

快到极致的黑影从云尘身侧掠过，他连拔剑都来不及，只觉得一阵刺骨的寒意从脊椎骨窜上来。他猛地转身，看见绝已经站在了那个小男孩的身后，一只苍白的手覆在他的头顶，黑色的灵力如水银般倾泻而下，将男孩的身体定在原地，纹丝不动。

"住手！"

云尘厉声大喝，忘川剑瞬间出鞘，剑尖直指绝的后心。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林间回荡，带着从未有过的急切与怒意，"他只是个孩子！"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