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开幕式

翌日，天光未亮，凌云峰便已醒了。

晨雾还未散尽，白玉铺就的广场上已站满了人。六十四名参赛弟子身着各自宗门的服饰，从山腰的迎客别院一路行来，沿着那条长长的青石阶梯，在红毯两侧站定。

红毯从山门一直铺到凌云峰顶的主观众席，足有千余级台阶，两侧每隔数丈便立着一盏长明灵灯，灵光在晨雾中晕开一圈圈淡金色的光晕，将整条红毯照得如同天梯。

云尘站在红毯中段左侧的位置，青灰色的云渺山弟子服在晨风中轻轻拂动。他左手习惯性地负在身后，右手指尖搭在忘川剑的剑柄上，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神色沉静如水。

身侧几步远的地方，苏晏正拉着一个身着青色劲装的少年聊得火热。那少年是玉泉谷的弟子，姓陆名泽，金丹中期修为，据说剑法凌厉，在玉泉谷年轻一辈中排名前三。两人不知怎么就聊到了上届试剑大会的趣事，苏晏说得眉飞色舞，陆轩听得哈哈大笑。

再远一些，沈棠正蹲在红毯边，手里捏着一根不知从哪里捡来的狗尾巴草，逗弄着一只不知从哪窜出来的松鼠。那小东西被她逗得团团转，尾巴在晨光中蓬松得像一团褐色的云。

“沈老二，你能不能正经点？”苏晏抽空瞪了她一眼，“等会儿各派掌门都到了，你这副样子像什么话？”

沈棠头都没抬：“像我自己啊。怎么，苏大头，你觉得我应该像你一样，装模作样地站得跟根木头似的？”

苏晏嘴角抽了抽，正要反驳，一个温润的声音从旁边插了进来。

“苏兄，沈姑娘，好久不见。”

云尘侧头望去，只见一个身着玄色长袍的青年正从红毯对面走过来。那青年面容清隽，眉眼含笑，腰间悬着一柄通体莹白的长剑，剑穗上系着一枚小小的玉牌，上面刻着“观止”二字。

观止阁弟子。

“齐云兄！”苏晏眼睛一亮，快步迎了上去，两人抬手击掌，动作熟稔得像多年老友，“你怎么又瘦了？你们观止阁的伙食是不是该改善了？”

齐云笑着摇头：“苏兄说笑了。观止阁的伙食一向不差，是我自己最近在闭关，没什么胃口。”他说着，目光越过苏晏的肩头，落在了云尘身上。

“这位是？”

苏晏连忙侧身，伸手引荐：“哦，这是我凝师叔新收的亲传弟子，云尘。小师弟，这位是观止阁齐云师兄，上一届试剑大会的八强，剑法了得。”

云尘微微欠身，拱手道：“齐云师兄。”

齐云还了一礼，目光在云尘身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温和的笑意。

“云兄弟是新面孔啊。”他上下打量着云尘，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的赞叹，“没想到云渺山又出了一位如此年轻的金丹修士，了得了得。”

云尘淡淡一笑：“齐云师兄过誉了。”

齐云摆了摆手，正要再说什么，红毯对面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冷哼。

云尘循声望去，只见红毯另一侧，一个身着素白长袍的青年正靠在石柱上，双臂抱胸，双目微阖，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根本不关心周围的一切。

他的面容冷峻，眉骨高耸，周身萦绕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凌厉剑意。腰间悬着一柄青色长剑，剑鞘上没有半分纹饰，古朴得近乎朴素，却让人看上一眼便觉心悸。

轩云阁，季白。

齐云顺着云尘的目光看去，脸上的笑意微微收敛了几分，压低声音道：“轩云阁的季白师兄，金丹巅峰，上一届试剑大会的亚军。据说他今年闭关半年，就是为了冲击魁首。夺冠热门，名副其实。”

云尘微微点头，没有多言。

就在这时，一个尖细的声音从另一侧飘了过来。

“哟，这就是凝仙子新收的弟子？”

云尘转头，只见一个身着八卦道袍的青年正斜倚在红毯边的石栏上，手里摇着一柄折扇，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他的面容普通，眉眼间却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精明与算计。

天机宗弟子。

“在下公孙岳，天机宗门下。”那青年自报了名号，折扇一收，在掌心敲了敲，目光上上下下将云尘扫了个遍，“云师弟是刚入金丹境吧，凝仙子的眼光，倒是……别具一格。”

他这话说得不算难听，可语气里那股轻飘飘的不以为然，任谁都听得出来。

“云师弟第一次参加这种大会？”公孙岳又摇起折扇，笑眯眯地说，“没事没事，就当凑凑热闹好了。反正六十四进三十二，淘汰一半呢，重在参与嘛。”

云尘神色不变，只是微微颔首：“公孙师兄说得是。”

公孙岳见他这副不温不火的模样，反倒觉得有些无趣，折扇一收，正要再说什么，沈棠不知何时已经从地上站了起来，狗尾巴草往他脸上一指。

“公孙胖子，你少在这阴阳怪气的。”沈棠鼓着腮帮子，一双大眼睛瞪得溜圆，“我云师弟虽然金丹初期，可他修的是冰火双灵根，你行吗？你天机宗有几个人能修双灵根的？你先把你们那破龟甲算明白再说吧！”

公孙岳被“公孙胖子”三个字噎得脸一红，折扇差点没拿稳。他确实是微胖，可天机宗上下没人敢当面这么叫，偏偏这位小姑奶奶从来不给他面子。

“沈姑娘，你——”

“你什么你？”沈棠下巴一扬，转头对云尘说，“云师弟，别理他。这种人就嘴上厉害，真上了擂台，腿比谁抖得都厉害。”

公孙岳的脸色更难看了，可碍于沈棠的身份——叶清寒的亲传弟子，云渺山年轻一辈中修为最高的几人之一——他也不敢真跟她翻脸，只好闷闷地哼了一声，收了折扇，扭过头去不说话了。

云尘看着沈棠那副护犊子的模样，心里微微一暖，低声道：“多谢师姐。”

沈棠摆了摆手，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没事，有师姐在，谁敢欺负你，我打得他满地找牙。你别怕，比赛的时候师姐会罩着你的。”

云尘嘴角微微弯起，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齐云也凑了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而诚恳。

“云兄弟，沈姑娘说得对，不必介怀。我当年第一次参加试剑大会，连第一关都没过，被人一招就打下了擂台。那时候脸都丢尽了，回去躲在观止阁的藏书阁里三天没敢出来见人。”

他笑了笑，眼底带着几分追忆往昔的感慨，“后来我师父跟我说，参加这种大会，名次是其次的，长见识、交朋友、知不足，才是最重要的。尽力就行，名次随意。云兄弟也是第一次参加，不必给自己太大压力。”

云尘转头看着他，见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敷衍，只有一片真心实意的善意，便也郑重点了点头：“多谢齐云师兄指点。”

齐云笑着摆了摆手，正要再说些什么，人群忽然安静了下来。

只听礼官悠长的声音响起：

“云渺三贤燕绝尊者、清寒上人、凝仙子到——

轩云阁阁主苏轻尘到——

观止阁阁主观澜真人到——

水墨剑仙陌子妍到——”

所有人立刻站直了身子，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山门的方向。

晨光中，几道身影正沿着红毯缓缓走来，他们互相有说有笑，仿佛多年不见的挚友。

为首的是云渺三贤。

燕绝走在最前面，掌门玄微真人不在，他便是云渺山的话事人。

他今日换了一身苍松锦袍，腰间系着白玉腰带，乌发以羊脂玉冠高束，面容清隽，眉眼含笑，周身的灵力内敛得如同一个普通的书生，可那双眼睛扫过之处，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叶清寒走在他身侧，依旧是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月白长袍外罩了一件淡蓝色的纱衣，发间那几缕银丝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光。他的目光没有看向两旁的弟子，只是平视前方，步伐不疾不徐，却每一步都踩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洛凝走在两位师兄身后半步的位置，素白的宽袖布裙换成了淡紫色的流云锦礼服，衣料在日光下流转着银白与淡紫的渐变光晕，乌发用一根白玉簪高高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她眉眼温润如玉，气韵清雅如兰。

晨光落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美得让两旁的金丹弟子们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而在云渺三贤身侧，还走着三道身影。

走在前端的男子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一身月白广袖长袍，衣摆绣着暗金流云纹，走动时流光暗转，张扬却不俗气。乌发用一根红绳松松束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嘴角挂着漫不经心的笑意，正是轩云阁阁主，苏轻尘。

他周身没有半分灵力外泄，走路时脚步轻飘飘的，像踩在云端，看似随意散漫可那举手投足间的气度，却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位是灵界顶尖的元婴大能。

另一人身着玄色儒衫，年约七旬，须发皆白却梳得一丝不苟，袖口绣着淡青色的 “观” 字纹。这是灵界符箓第一人，观止阁阁主，观澜真人。他走路时脊背挺得笔直，步履沉稳，每一步都如同走在孔庙的青砖地上，自带一股庄重肃穆的气场。

而走在最右侧的那道身影，让所有人眼前一亮。

一袭墨色纱质长裙，赤足踩着红毯，脚踝上一串墨玉铃铛随步伐叮当作响。乌黑的长发没有挽起，就那样随意地散落在肩头，在晨风中轻轻飘动。桃花眼微微弯着，嘴角噙着一抹慵懒的笑意，整个人像一朵在晨光中盛放的黑色曼陀罗，妖冶而危险。

水墨剑仙，陌子妍。

她今日竟然没有穿那件极薄的纱质睡袍，而是换了一身正经的礼服——虽然“正经”这个词用在她身上多少有些勉强。

墨色的长裙外罩了一件同色的纱衣，领口依旧开得很低，露出精致的锁骨和一片雪白的肌肤，脚上倒是穿了鞋——一双墨色的丝履，上面绣着银线的兰草纹样。

她走在几位掌门身侧，半点不见拘谨，反倒时不时侧头跟洛凝说笑两句，桃花眼弯成两道月牙，笑得比晨光还灿烂。

几位掌门相互谈天说笑，踏着红毯，穿过两侧列队的金丹弟子，朝着主观众席走去。

他们的脚步很轻，踩在红毯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可那股无形的威压，却让两旁的弟子们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洛凝的目光在经过自家三个弟子时，微微侧了侧头，那双温润如玉的眸子里漾开了一丝柔软的笑意。

苏晏站在一旁，看着洛凝走远的背影，忍不住低声感叹：“凝师叔今日穿得真漂亮，好有气质。”

沈棠难得没有反驳他，点了点头：“是啊，凝师叔平日里总穿素色，今日换了这身淡紫色，简直像换了一个人。比那些整天涂脂抹粉的世家小姐好看一万倍。”

苏晏斜了她一眼，压低声音说：“你要是有凝师叔一半风雅，长大以后就不会愁嫁不出去了。”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弟子都忍不住偷偷笑了起来。

沈棠像是被戳中了逆鳞，脸瞬间涨得通红，连额头都泛起了粉色。她猛地转过头，一双大眼睛死死瞪着苏晏，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终于憋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大叫：

“苏大头！等比赛开始了我要把你屎都打出来！”

这一声中气十足，震得红毯两旁的灵灯都晃了几晃。

前面正在走红毯的几位掌门脚步齐齐一顿，燕绝的嘴角抽了抽，叶清寒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几分，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几乎是逃跑似的往主观众席走去，仿佛不认识身后这两个弟子。

陌子妍闻言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桃花眼弯弯地看着沈棠，嘴角的笑意快要溢出来了。

“好凶的小妹子，姐姐喜欢。”

沈棠被她这么一夸，反倒不好意思了，脸上的红晕更深了几分，可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小声嘟囔了一句：“前辈说笑了。”

陌子妍眨了眨眼，不再多言，转身跟上了几位掌门的步伐。赤足踩着红毯，脚踝的墨玉铃铛叮叮当当，在晨风中飘出很远。

公孙岳靠在石栏上，看着陌子妍的背影，忍不住低声嘀咕：“水墨剑仙怎么……是这样子的？”

齐云也忍不住笑了：“我之前听师父说，水墨剑仙是五大剑仙中最随性的一位，从不拘泥于世俗礼法。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云尘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还落在主观众席的方向，洛凝坐在燕绝身侧，正侧头跟陌子妍说着什么，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温婉而从容。

他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杂念都压在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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